《偿情债》水红子

18、七夕相约再表心意 少女在他身

　　“抱歉，孟姑娘，我早已有了心上人。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思。”赵汝成看向她递过来的香囊，声线淡漠。

　　今日有人通知他在此等他，他以为是孟昭，欢天喜地一早来到此地，谁知等来的是她的妹妹孟思思。

　　那香囊上绣了并蒂莲，意思再明显不过。

　　听到这话，孟思思递香囊的手滞在半空，她咬着唇，心尖都在发酸。她听过他与姐姐说话，明明不是这样。

　　孟昭及笄礼那日，母亲罔顾她的性命，本想设计让温修筠救她，以此逼迫温家娶她。可最后义无反顾跳下水救她的人不是温修筠，而是他。

　　那番他在父亲面前的辩词早通过丫鬟的口中一字不落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那时在心里叹道：赵汝成真是个君子。

　　可现在她又觉得，他若像传闻所言是个纨绔就好了。

　　她也就没了惦念的心思。

　　孟思思将香囊收回来，轻声答：“知道了。”

　　赵汝成嗯了一身就要离开，孟思思在身后问：“是孟昭吗？”

　　话音落下时，那人的身影早走进了灯火阑珊里，很快消失不见。孟思思立在原处，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站在河岸对面的温修筠收回了眼神。

　　*
　　孟府，昭然阁大门紧闭，外面还加了一道锁。
　　两个女卫一左一右立在门外，三步开外台阶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一方矮案，架了一张椅子，两个丫鬟各自提着一盏灯笼立在一旁。

　　秦风华坐在椅子上，入秋的夜晚有些凉，她命人拿来一张毯子盖在身上。

　　“哎呀，娘。我就要迟了，把门打开好吗？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和温修筠来往了！”

　　孟昭在屋内举起三根手指对天起誓。

　　自从上次从廪丰轩回来，温修筠抱着一身伤的她回孟府刚好被孟母撞上，孟母劈头盖脸将温修筠骂了一通，之后就对她的行踪格外留意。

　　秦风华冷哼了一声，完全不信：“今日七夕，你就说你要去哪？”

　　孟昭不吭声，这她确实不占理，她刚发誓不和温修筠来往，可她今日就是要去见温修筠的。

　　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她把耳朵贴门背后细听。

　　“娘，这大晚上的，你也不怕吹风着凉。”

　　“你去歇歇，儿子替你看着。”

　　孟昭眼神一亮，她哥来了，出门这事有门儿！

　　秦风华不愿意，孟子轩揣着袖子贴近她，看了看周围，在她耳边声音故意不轻不重：“今日七夕，爹还在等你呢，你别让他等着急了。”

　　几个丫鬟听见了捂嘴偷笑，秦风华瞪了她们一眼，这才扭扭捏捏从椅子上起身。

　　两人虽然岁数大了，每年七夕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一起过。

　　临走前她手指点了点孟子轩威胁道：“她要是再跑出去见那姓温的——”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怎么罚他，最后落下一句，“你就给我等着。”

　　见秦风华走远，孟子轩对着两个女卫一挥手：“你们也下去吧。”

　　两人犹豫了一瞬，领命离开。

　　门锁一开孟昭就迫不及待往出奔：“哥，谢了！”

　　孟子轩一把薅住她肩膀上的布包细带，将她扯回来，表情很是恨铁不成钢：“着什么急啊。让那小子多等一会儿！”

　　也不知他小妹到底是吃了什么迷魂汤非得要喜欢那温修筠。

　　他盯着她鼓囊囊的包，往里一掏，摸出个像千里镜似的玩意儿，螺钿镶嵌其身，十分精致。

　　眼睛凑着千里镜看另一头，什么也没看到。

　　“这叫万花筒。你不懂。”孟昭伸手要抢，孟子轩高高扬起。“你快还给我！”

　　孟子轩发现那东西可以转动，对着烛台方向转了一下才发现大有乾坤，烛火照耀下，其内流光溢彩，每转一下，花色都不一样。

　　正玩得尽兴时，孟昭将其一把薅走揣至包包里，还系上了扣子。

　　她可是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好，光打磨这些材料就废了很多功夫，甚至很多材料都是古代没有的，找替代的珍稀材料也需要时间，直到昨日才好不容易做出来。

　　说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做。上辈子是做给萧玉寒的。哄这样没见过21世纪的小男生，一哄一个准。

　　孟子轩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孟昭：“你不要告诉我，你让我帮你打听云母片，托人买夜光螺，就是为了打造这东西？”

　　他瞅着她眼下乌青，还有她指尖磨出的泡，说不上来的心疼。心疼后又很气，他小妹从来没吃过这等苦，温修筠他何德何能？

　　孟昭双手合十，哀求他道：“拜托了，哥，你就帮我拖住娘。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同意，拉着甜九流萤就跑出去。

　　“诶——”孟子轩在身后要喊又怕把他娘招来，只无奈看着她背影摇头。

　　孟昭出了昭然阁为怕撞上她娘亲一路都轻手轻脚的，直到撞上一个人。

　　她揉了揉额头，孟思思正冷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朝她福身行礼。

　　“姐姐。”

　　孟昭只觉得她脸色十分差，回了礼便继续往约好的目的地赶。

　　来到沣水河岸时已经很晚了，河上漂浮着盏盏河灯，河岸上没有温修筠的影子。

　　她有些失落，垂下眼睫，盯着河岸上的一盏兔子灯发呆。

　　“你迟了两个时辰。”一道嗓音在身后响起，孟昭回身，温修筠从柳树后走出来。

　　孟昭眼神一亮，丝毫不在意他脸上淡漠的表情，走近他立在他身旁。甜九和流萤默契地走向一边，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他们。

　　“你在此等了两个时辰？”孟昭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向他。

　　温修筠垂眸，街边的街灯笼在她粉嫩的双颊上，浮现出毛茸茸的一层光晕，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浅浅梨涡里漾起甜甜的笑。

　　不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匠人在打铁花，人群围得严实，几粒火星子蹦在空中。

　　他想也未想拉开她：“小心。”

　　孟昭因这突然动作离他近了几分，鼻尖撞上他的胸膛，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将她笼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直到火星落在地上熄灭，温修筠才松开她的胳膊。

　　孟昭垂首整理发皱的衣衫，隔着半臂的距离，温修筠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今日应是特意妆扮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她穿女装。鹅黄上衫配了浅绿百褶裙，裙边镶了一圈银蝶，很是灵动。她很快将自己捏皱的衣衫整理好，一只手搭在肩上挎着的缠枝莲纹布包上，一只手卷着自己的发辫梢，正满脸期待地看向他，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怎么瞧她怎么都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想起自己在风中站了这些时辰，温修筠不想看她这么得意，他转开眼神，下颌绷得紧紧的，淡淡道：“并非特意，我......”

　　他犹豫一瞬，瞥见河面上漂浮的灯，口中蹦出四个字，“在此赏灯。”

　　孟昭撇撇嘴，哦了一声，对这种装货行为见怪不怪，梨涡的笑变得更深。

　　温修筠疑惑看向她，很快袖子被拉住了，他没有防备被拽得向前一步方才稳住身子。

　　从他的视角看见前方少女身上罩着朦胧灯光，声音从前方传来：“嗯嗯，知道知道。你赏了两个时辰的灯，从下午赏到晚上。”

　　温修筠：“......”

　　孟昭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没拽动，又拽了一下：“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一路上遇到很多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女们，他们都手中拿着一枚精巧的灯往沣河河岸走，孟昭和温修筠却是与他们相反方向，因而吸引了不少目光。

　　温修筠左手在衣袖里攥得紧紧的，他向来规言矩步，今日这么跟她跑却是头一次。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想甩开她的手，可刚扬起来的袖摆又放下。

　　罢了，计较这些做什么，她赢了赌约，这辈子也就迁就她这一次而已。

　　两人逆着人流一路往前跑，人越来越少，灯笼光也逐渐微弱。

　　直到走至宣德楼下的一方高台，孟昭这才停下来。

　　一对青年男女已经拿走了最后的两盏莲花灯，孟昭看着高台之上空荡荡的灯架有些茫然。

　　“还是来晚了。”她有些失望。

　　“据说今日宣德楼有花灯会，往年只有在上元节才可看到。”

　　孟昭看着早已经领了花灯的青年男女，眼神有些痴痴的，很多好看的造型她在现代都没见过。嫉妒死了。

　　温修筠看着自己被松开的衣袖问道：“你约我就是为此事？”

　　人多的热闹他是很少凑的，若不是她约他来，他是绝不会来此地的，没赶上也好。

　　见她沉默，眼尾还有些发红，他莫名感到有些烦躁，负在身后的手在袖中捏了捏，道：“无非就是些灯罢了，没了便没了。”

　　言罢见她还望着灯架出神，安慰道：“若你想要，改日从相府内库挑一只便是。”

　　孟昭眼睛死死盯着一个女子手中的小蜻蜓风筝，吓得人家都把灯死死护着。

　　她有些幽怨：“今日的灯才不一样。”

　　这声音听到温修筠耳朵变成了沮丧。她这是在遗憾没能和他一起选到心仪的灯？

　　温修筠静默一瞬，抬眼看去，四周皆是空荡荡的摊位，目之所及只剩下对面街角处的一位老人家正在收摊。

　　老人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摊前，笑着说：“郎君，你来晚了，灯已经卖完了。”

　　温修筠点点头，在摊前放了一锭银子，指了指他摊下竹筐，“你收摊就是，那些东西留下。”

　　老人有些不明所以，可这郎君出手阔绰，便应下了。

　　竹筐中是编灯留下的一些竹篾，还有些灯纸。

　　温修筠就在那竹筐前拿了只杌子坐下了，他生的高大，在那杌上倒是委屈了他。他全然不觉，修长的指捏起一片细长的竹篾，摁在膝上固定好，又重新从筐里抽出一根，弯曲，交叉，很快搭出一个框架。

　　看起来像是猫？

　　四周昏暗，摊前只有一盏照明的灯笼，暖融光晕投在他白瓷一般的脸庞，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拓出一片影子，时而微微颤动。孟昭呼吸有些乱，直到温修筠的嗓音传来：“笔墨。”

　　她倏地站起身去找笔墨，动作太大让温修筠忍不住抬眼。

　　灯架已经糊好宣纸，只在底部开了一个小口。

　　孟昭看温修筠接过笔，在耳朵下方，灯架的正面点了几笔。

　　果真是一只猫儿灯，就是尾巴有些短。孟昭趴在一旁，猫儿圆鼓鼓的眼睛与孟昭大眼瞪小眼。

　　温修筠起身，将燃起的蜡烛卡在其中。

　　暖黄的烛光亮起来，猫儿憨态可掬。

　　温修筠将灯递给她，目光扫过她翘起的嘴角，问道：“可满意了？”

　　孟昭笑眯眯地接过灯，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满意满意。”

　　老人家还未走，看向他手中那灯笑眯眯道：“在我这摊前买灯的多，亲自做灯讨娘子欢喜的也就郎君您了，郎君这灯做得不逊于我。”

　　温修筠在一旁懒得解释，只微微颌首与他告别。

　　孟昭又开始惆怅了，点点猫儿翘起来的耳朵：“做得这样可爱，哪里舍得放河里......”

　　她和温修筠一起走向河边。

　　“郎君，娘子。还请等一等。”

　　两人转过身，老人家手中拿了两盏莲花灯递给他们。

　　“这两盏本是今日卖剩下想回去哄孙子玩的。虽比不得宣德楼的灯精巧，但也有老朽的祝福在。愿二位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他指着那灯对孟昭说道：“难得郎君一番心意，留下做个纪念也好。”

　　“这灯还请收下。”

　　两人接过灯，向老伯告谢，这才走向沣水河岸。

　　岸边没什么人，河中的花灯热热闹闹地飘向河的另一端。

　　孟昭将花灯放进水中，看它静静飘向远方，闭眼许了个愿望。

　　愿尽早回到现代，见到爸爸妈妈和哥哥。

　　等她睁开眼，却见温修筠手中还拿着那盏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温修筠将莲花灯放入河中。

　　“你为谁祈福？”孟昭有些好奇。
　　温修筠看着那盏灯飘远：“一个故人。”
　　孟昭又想到了他为自己收尸的事，可眼下显然不适合聊此事，边作罢了。

　　从河畔回来时，街道上没什么人，就连打铁花的表演也结束了。孟昭怕太晚孟子轩露馅拖不住孟母，温修筠看出她的为难，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路走至孟府大门前，孟昭探头探脑，一把将温修筠拉远了些，生怕被孟母的人瞧见。

　　她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万花筒递给他：“七夕礼物。”

　　温修筠看那物事像是千里镜，他举在右眼前，什么也没有，看来并非千里镜。他观察那物的外观，似乎有两层，正要尝试转动，一只手轻轻覆住他的手重新抬起至右眼前。

　　他侧眸，少女在他身侧踮起脚，柔软布料轻轻滑过他的腕骨，手背上传来微凉的温度。

　　“要转一下。”

　　他顺从地任她捏着他手轻轻转动筒身，他透过孔镜去瞧，眼前一片绚丽，他眼神一亮，再一转，又是另一番景象。这样的物事他还从未见过，觉得新奇，又转了几次，每次都是一番变化，从不重样。

　　刚放下那物事，便对上一双有些得意的眼。

　　“这个叫做万花筒，在这里是很难做到这样的，我可是做整了一个月才做出来，你瞧，为了打磨云母片，我手都磨红了.....”

　　她将自己的手递给他卖惨。

　　他垂眼，只看到她细嫩指尖上是刺目的红，心倏然不受控的一滞。

　　温修筠摩挲着螺钿纹的筒身，犹豫一瞬，将她所说的万花筒放进袖中，见她仍在期待他的回应，漫不经心投下一瞥：“花里胡哨。”

　　孟昭嘴角抽了抽，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

　　此时的醉香楼，红罗帐内，床铺散乱。

　　夜昙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双笑意盈盈的眼。那人左手在榻上支着下巴，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的发，懒懒开口：“醒了？”
　　意识逐渐回拢，香艳画面霎时涌进她脑海。
　　她斜了一眼男子，慢条斯理地掀开锦被，垂眼看，白皙肌肤上斑驳红痕从小腿一路延伸至脖颈。
　　锦被一角被攥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她咬了咬牙，闭眼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目光如刀。

　　裴远眼神不躲不避，在她掀开锦被时将春光瞧了个清楚。见她垂手从地上捞起衣衫穿，动作迅速，他只瞥见旧年疤痕与暧昧红痕交错的一片后背。

　　室内落针可闻，裴远撑起身子，一枚银簪直冲他而来。

　　簪上携了十成的力卷起一股凌厉的风，那风在即将袭击到脖颈时却陡然调转了方向。

　　裴远闷哼一声，冷汗直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银簪从手背穿进手掌将他钉在榻上，血一点点渗出，将锦被上的鸳鸯染得血红。

　　夜昙推开窗，翻窗而出前，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讥诮道：“少卿伺候得不错，这是谢礼。”

　　温修筠将人送至孟府后回来路上撞见一个人，裴远一身酒气从醉香楼出来，温修筠凝眉看向他裹着厚厚纱布的手问：“手怎么回事？”

　　裴远垂眼，眼神带着回味：“唔，差点做了牡丹花下鬼。”

　　*
　　七夕那日因有兄长孟子轩打掩护，孟母并不知道她溜出去见温修筠。自从孟母得知她被掳走，赵汝成重金去赎她之后，她撮合赵汝成与她变得更加明显，隔三差五让指使她去金缕衣，不是去拿新的布料子，就是改并不需要改的新衣尺寸。

　　孟昭也着实想不明白，赵家的产业在赵汝成的打理下如今遍布大江南北，怎地她每次去金缕衣都能看见赵汝成？这么闲的吗？

　　这日，孟母又借口风湿病犯了，指使孟昭去金缕衣，孟昭已经习惯，和甜九流萤到店时，这次赵汝成不在。

　　掌柜的抬头见她，将手中的盒子收起来。孟昭却在匣子合上前看到了那里面装的物事。

　　“钱掌柜，可否看下那匣子中装的是何物？刚只大致瞧了一眼，像是什么稀罕物呢。”

　　钱掌柜赶紧毕恭毕敬将盒子递给她：“是有人献给少东家的，的确是个稀罕物。据说叫万......万什么来着.....”

　　孟昭蹙眉：“万花筒？”

　　掌柜的恭维道：“诶对对，就叫万花筒。孟小姐果真博闻广识。”

　　孟昭推开匣子，那日她送给温修筠的万花筒被裹了上好的香云纱放在镂空錾金的匣子里，贵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