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14、杀父夺妻恨海难平 先不着急，

　　金缕衣是青都最大的成衣铺，是赵家的产业之一。

　　孟昭对此地早有耳闻，每次赵汝成来给她娘秦风华送新衣时，所用的皆是镶金嵌玉的楠木匣，光这一笔支出就压死京中好些成衣铺。

　　她抬头看着招牌，展开扇子挡住晃眼的阳光走进店内。赵汝成正在柜台前与掌柜吩咐些什么，掌柜毕恭毕敬听着，赵汝成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唇角弯弯迎了上来。

　　赵汝成目光投向她的一身男装，并未拆穿她，凤眼盈着笑意，亲自上前招呼：“贵客上门，赵某有失远迎。孟公子今日想要买些什么？全算在赵某账上。”

　　不得不说，赵汝成和冷冰冰的温修筠一比，真是讨喜。

　　此人虽是商人，但却没有八面玲珑的油腻虚浮感，说话总是恰到好处的妥帖。

　　她问：“赵公子，可否.....推荐身男装？”

　　赵汝成一愣，转瞬之间明白过来，走在她身侧替她引路，“孟公子，请跟我上二楼。”

　　之后朝着掌柜吩咐：“沏盏茶来。”

　　随后补了一句，“要茉莉花茶。”

　　金缕衣从外看有两层，走进店内才发现是一共三层。

　　第一层聚集了大江南北顶尖的好料子，各样花色眼花缭乱。第二层是做好的成衣。孟昭跟着上了二楼，二楼分为东西两侧，东侧是女装，西侧为男装。赵汝成吩咐人沏了茶端进雅间，随后将刚做好的新衣一一送进雅间。

　　孟昭取了一件带暗绣的青色长衫，左看右看不是很满意，遂拿着在赵汝成身上比划。赵汝成配合地伸出手臂，垂眼看向面前的人，室内静谧无声，他能听见她浅浅呼吸声，仿佛回到了无数个相处的从前。

　　赵汝成嘴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笑意：“孟公子觉得如何？”

　　孟昭正在脑中想象温修筠穿这身新衣的模样。

　　温修筠这人的衣服总是玄色青色两种颜色实在太单调，她摸着下巴，最后选了一身牙色带金色竹纹暗绣的圆领衫，满意点点头。

　　赵汝成与温修筠的身高差不多，尺寸在赵汝成身上合适在温修筠身上也一定合身。

　　那家伙肯定不愿意跟他进店试衣服，只能她自己来了。

　　赵汝成任她拉着自己在镜前比划，还乖顺地随她转了一圈，很有耐心道：“为何不上身试试？”

　　孟昭摇摇头，“不是给我买。”

　　赵汝成笑容凝在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仅一瞬后又恢复原样，他点点头，问：“可有挑中的？”

　　孟昭扬了扬手中拿着的衣裳：“就这身吧。”

　　说完坐在圈椅上抿了一口茉莉花茶舒服地眯了眯眼，朝赵汝成道：“赵公子真是会做生意，就连客人的喜好都如此了解，这茉莉花茶不错。”

　　赵汝成勾唇，微微颌首：“孟公子喜欢就好，我已命人送去贵府。估摸着晚间就能到了。”

　　孟昭一时无言，也不好再说什么，生怕再多说一句，他又要往府中送东西，起身答谢后便跟着甜九下了楼。

　　孟昭下楼没寻着流萤，问甜九：“流萤人呢？”

　　甜九道：“去茅房了。”

　　刚说完就见流萤从二楼另一侧走下来，“回来了。”

　　孟昭甜九前去付钱，自己拿着衣服先去寻温修筠。

　　她抱着衣服匣子，到了刚才下车的地方，根本没有马车的影子。

　　孟昭抱着衣服在原地咬牙切齿，将温修筠从上到下骂了一遍。

　　金缕衣，三楼。

　　赵汝成握着千里镜，看着渐渐走远的马车和在街角处的人影，指骨收紧，镜筒上留下汗痕。他瞧得清楚，马车的纹饰是相府温家才有的。

　　夜昙幽灵似地落在他身后，朝他刚刚看向的马车方向看了一眼，那有个孤零零的身影。夜昙摇摇头：“看样子是有人真心错付。”

　　赵汝成怀疑她意有所指，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夜昙问：“要我帮你杀了那姓温的么？”

　　赵汝成摇摇头道：“五个人他都能全身而退。”

　　“何况去年多少次他都能捡回一条命，你有把握？”

　　夜昙蹙眉，实话实说：“是有些难办，得费一番功夫。”

　　“先不着急。他早晚得死。”

　　夜昙抿唇，问了一直想问的：“你与他有何深仇大恨？”

　　良久，赵汝成答：“曾经的杀父之仇，如今的夺妻之恨，算不算？”

　　他眸光看向那道玲珑身影，执念如火。

　　无咎，你上辈子，这辈子，只能属于我。

　　*
　　青琅一张脸从马车挎到相府绿筠轩。

　　温修筠提笔写信，头也没抬，道：“磨墨。”

　　青琅不情不愿地将零食兜一扣，撅着嘴走上前来，一边磨墨一边嘴闲不住。

　　“主子的一颗心怕不是铁打的。你应下这样的赌也就罢了，从回府就把我拘着，你是不是生怕我给少夫人透露线索？”

　　跟着温修筠这些年都没见他身边有过什么姑娘，他的脾气秉性除了他一般人没能受得了，少夫人这样好的姑娘能喜欢他，他还拒人千里之外，莫不是要当和尚？

　　温修筠将信写好，装进信封。

　　“速送去大理寺少卿裴远府中。”

　　大理寺？青琅来了精神，定是主子对案子有新的头绪。

　　“回来时带壶仙人醉的玉壶春。”温修筠淡声道，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青琅看向窗外，蝉声未退，夜色正浓，仙人醉这会儿早打烊了，不过仙人醉邻近孟府，嘿嘿，正好。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也没说打烊的事，只应下便下去了。

　　青琅一走，温修筠张开手掌，掌心之上一簇幽蓝色火焰灼灼燃烧。这火雨浇不息，水扑不灭，全靠体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推动来收放。

　　他猜得没错，只要与孟昭有所接触，就会出现这等奇异现象。当真是巧合么？

　　孟昭打这个赌，刚好中他下怀，他也想知道，自己与此人到底有什么联系。

　　那据点他这几日早就暗地查出，只需要确认内部到底有多少人。这廪丰轩的警惕性太强，此次传信裴远目的就是想从他那调派人手。信他没上火漆印，让青琅绕路去仙人醉，就是想让他这把这封信传到孟府去。

　　一出相府门，青琅展开那信，他识字不多却依稀辨得纸上提及最多的是三个字。

　　他念念有词，“回丰干？好奇怪的名字。”

　　他记下，脚下一点，往孟府的方向去。

　　孟府后宅少夫人的住所依然点着灯，只是一院子的女卫看着就很难缠。青琅踩在房顶上，很快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四下张望，最后落在一棵叶子茂密的树上，朝端水出来的甜九发着气声喊。

　　甜九抬起头在树中瞧见青琅，“你怎么来了？”

　　青琅把信上的地名说与她听，催促她赶紧去告诉少夫人，自己好去裴府送信。

　　等青琅回到相府时，温修筠已经睡下了，那壶酒他也没提。他想不明白，相府地窖多的是好酒，想喝找管家开窖便是，为何要他绕远路去仙人醉。

　　但他乐滋滋地想，终于把线索透露给少夫人了。

　　*

　　这厢孟昭回来愁了一整个下午，晚膳也没用上多少。她夸下海口，却无半点头绪，正吹了灯准备睡觉便见甜九走进来。甜九将青琅对她说的又原封不动地给孟昭说了一通。孟昭将青琅说的地名写下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孟昭瞅着纸张上的名字怎么瞧怎么都觉得奇怪，像是地名，又像是店铺名，“明日去一趟。”

　　甜九一听眼睛瞪大：“这些地方说不定就藏着乌蛮人，他们生性凶残好斗，被发现岂不是很危险。”

　　孟昭嗯了一声：“有道理。”

　　甜九和流萤都在等她的下文，只见孟昭继续看那纸上写的名字。

　　甜九和流萤互看一眼：“........”

　　“回丰干......”

　　孟昭凝眉问：“你确定青琅说的是这个？”

　　甜九点点头，也凑上前来：“对。是这个，他还给我比划来着。”

　　“要不......明日带几个护卫去吧。”

　　孟昭摇头：“不行，人多目标太大了。明日我自己去就行，你们两个留在府中。”

　　“自己去？！”甜九一听声音顿时高了八度，被孟昭瞪了一眼又小声道：“奴婢发现自从小姐今年大病一场后，这胆子是越发大了。若小姐你有个三长两短，可该怎么给老夫人交代。”

　　“不行，至少得让流萤跟着。流萤沉稳，有她在，奴婢也放心。”

　　孟昭看着甜九苦瓜似的一张脸，妥协了。

　　*
　　这厢，相府，绿筠轩。
　　青琅得意洋洋地问：“主子，你觉得少夫人能赢么？”
　　温修筠将他胸有成竹的神情收进眼中，凝神在宣纸上写字：“看来你觉得她能赢。”
　　青琅：“那当然。我已经将回丰干的线索告诉她了。”
　　温修筠捏紧狼毫，有些不可置信：“什么？”
　　“回丰干啊。你写给裴大人的信。”青琅提醒他道。
　　宣纸上的字最后一撇本是笔锋凌厉的一笔，倏然拐了一道弯，滑稽地不像话。他扶额，竟忘了他不识字。

　　*
　　翌日，孟昭换了身舒服的男装，吃了早饭便和流萤一起出了门。她手中拿着今早从她哥书房偷出来的青都地图，两人一路走一路找，奈何将城南城北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个所谓的回丰干。

　　中午两人随便找了家食肆喂饱了五脏庙，接着往城西找。直到傍晚，两人都无功而返。孟昭在一家饭馆的台阶上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下来，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有些发皱的澄心堂信纸，左看右看，恨不能把纸上写着的三个字盯穿。

　　这青琅说的回丰干，到底在哪儿啊？

　　孟昭支着下巴，“会不会是新开的店？”

　　“地图是两年前绘制的。我们会不会方向错了？”

　　见流萤默不作声，她自己开始分析：“若我是乌蛮人，来到一个新地方，要探听消息，我会将地点选在一个交通便利的地方。城中心四通八达，既危险也安全。城郊离得远，首先排除。”

　　“城中心的旧店大多数人都有印象，换人会引起警觉，再加上长期有稳定客人，行事不方便。”

　　“新的店，尤其是官府还未来得及备案的新店，人少，方便谋划，三天两头闭店也能伪装成生意不好。”

　　“也不是什么店都能开了作掩护，这店卖的东西得是老百姓会用的，又不是频繁到每天都有人要买的，餐饮店排除。”

　　她把那信纸一揣，“有目标了，城中近一年开的新店，生意不好，三天两头闭店的脂粉店，米面粮店，布匹店我们挨个找。”

　　两人围绕着城中心的几条大街挨个转了遍，依旧一无所获。

　　孟昭坐在台阶上纳凉，目光被对面店铺一道成色很新的木招牌吸引了去。她以手做了个遮阳篷，那招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廪丰轩。孟昭掏出信纸，看向自己纸上写的回丰干，又抬头看了看招牌，陷入长长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