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辞旧年》斯容

5、苦处并肩，无声相扶 凌晨一点多

　　凌晨一点多，仓库外的晚风带着凉意扑在身上。
　　我把最后一箱货品封好，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全是灰尘。一整晚高强度分拣对账，我累得脑子发木，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旁边的江屿轻轻放下手里的打包带，低头翻了一遍我手里的台账，确认无误后，才抬眼看我。
　　“核对完了，数量没问题，明天不会误配送。”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今晚真的谢谢你，不然我一个人肯定做不完。还要熬夜到天亮。”
　　他闻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语气很轻：“没事，都是刚来实习的，谁都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他说得坦荡温和，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仿佛只是顺手帮个小忙。
　　可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顺手的事。
　　深夜紧急任务，没人愿意揽麻烦，所有老员工全都躲开了，只有他听见动静，主动过来陪我熬完整晚。
　　我轻声问：“你都休息了，怎么还出来了？”
　　“听见外面有搬货的声音。”他收拾着地上的零散单据，随口回道，“这边晚上空旷，你一个女孩子深夜在外面分拣，不安全，也做不快。”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煽情，没有刻意温柔，却让人心里稳稳的。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只是两个同样初入社会、同样被现实磋磨、同样无人依靠的应届生，在最难熬的基层日子里，互相搭把手。
　　第二天上班，仓库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压抑氛围。
　　老员工依旧懒散推诿，新人依旧默默受累。没人关心你熬了多久的夜，没人在意你累不累，在这里，只有干不完的活和永远挑不完的错。
　　我依旧对仓库的流程不熟，对账的时候对着密密麻麻的货号，越看越眼花，越对越混乱。
　　我皱着眉反复对照单据，指尖一遍遍划过数字，心里慌得不行，生怕出错被扣绩效、被主管批评。
　　江屿正好整理完一批货架，路过我身边，看我对着单子发呆，停下脚步。
　　“对不上？”他低头扫了一眼。
　　我有点窘迫地点头：“嗯，这批货号太乱了，我分不清批次，对来对去总数差一点。”
　　他没有接过我的单子自作主张，只是站在旁边，轻声指导我：“你分开对，先对旧批次，再对新批次。仓库新进的货单号尾数都是偶数，你刚才混在一起对，肯定对不齐。”
　　我恍然大悟，连忙按着他说的方法重新梳理。
　　果然，速度快了很多，混乱的账目瞬间清晰了大半。
　　我松了口气，抬头对他笑：“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搞错顺序。”
　　他看着我，语气平淡：“没事，我刚来的时候也天天错，多弄两次就熟了。别急，没人一开始就会。”
　　他从不笑话我的笨拙，也不会觉得我麻烦。
　　中午休息，仓库门口坐着吹风，我看着远处空旷的田野，忍不住轻声感慨。
　　“我当初面试的是市区财务岗，真没想到，最后会被调到乡下仓库干体力活。”
　　语气里藏不住的无奈和落差。
　　江屿转头看我，很平静地问：“心里很不甘心？”
　　“有点。”我老实点头，“感觉学的东西用不上，每天都在干最基础的活，有点迷茫。”
　　他沉默两秒，轻声开口：“我当初面的是运营。”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那怎么会来仓库？”
　　“新人轮岗，都是幌子。”他淡淡笑了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成年人的无奈，“没有背景，不会圆滑，就只能被分到最累、最没人愿意来的地方。”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原来他也怀才不遇，原来他也满心落差，原来他也有不甘。
　　只是他从来不说、不抱怨、不摆脸色，只是默默扛下所有不公。
　　我小声问：“那你会不会觉得，很浪费时间？”
　　“不会。”他摇头，目光很清醒，“刚毕业，先稳住，先活下去。本事都是慢慢磨出来的，我们这种普通人，没有一步登天的运气。”
　　他的话很朴素，却莫名安定了我慌乱的心。
　　周末难得半天假，我准备去市区买点生活用品。刚来这边仓促入职，很多东西都没备齐。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对着陌生的路线犹豫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坐哪趟车、去哪里买最划算。
　　正站在门口犹豫，江屿刚好拿着水杯出来。
　　“去市区？”他问。
　　“嗯，想买点东西。”我点头，“我不太熟这边的路，不知道去哪买合适。”
　　“我正好也去市区买点东西。”他随口道，“顺路，一起吧，我带你。”
　　一路上，他很耐心地跟我讲这边的生活规矩。
　　“前面那个公交站，下午六点是末班车，别错过。”
　　“超市一楼的日用品便宜，二楼的饰品杂货别买，溢价很高。”
　　“如果晚上回来晚了，别走小路，这边乡下小路太偏。”
　　他说得细致，面面俱到，却一点都不啰嗦。
　　我一边听一边记，忍不住感慨：“你真的好熟啊。”
　　“待久了而已。”他淡淡道，“刚来的时候我也迷路，慢慢就摸清了。”
　　逛超市的时候，我站在一堆劳保手套、工作鞋面前纠结，不知道哪种耐磨、适合仓库干活。
　　他路过看了一眼，随口提点：“买这种厚胶底的，仓库地面硬，薄的磨脚，你天天站，穿不住。手套选加绒防滑的，分拣货品不容易打滑。”
　　我照着他说的选，果然省心很多。
　　回去的路上，夕阳落在公交窗上，暖融融的。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格外安稳。
　　这段日子，我被职场欺负、被随意调岗、被安排累活，无数次委屈想放弃。
　　可唯独因为有他这份无声的帮扶，枯燥难熬的实习日子，多了一点支撑。
　　我们没有暧昧，没有心动，没有多余拉扯。
　　只是两个普通、笨拙、没人兜底的年轻人，在最狼狈的成年初期，互相搭伴，互相提醒，互相陪着熬过苦日子。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这些一点一滴、默默无闻的温柔扶持，
　　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慢慢生根、发芽，变成我这辈子最难忘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