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辞旧年》斯容

4、泥人重逢，人海故人 毕业之后的

　　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实习，是我跌跌撞撞闯入成人世界的第一课。没有校园里干净的风与温柔的桂香，只剩现实扑面而来的粗糙与寒凉。
　　我投了无数简历，屡屡碰壁，最后敲定了本地一家连锁超市的财务实习岗。面试顺利通过，招聘简章上白纸黑字写着财务助理，对接账目、整理报表，是我专业对口的工作，也是我当时能抓住的最好机会。我攥着入职通知，心里揣着一点渺小的期待，以为终于可以安稳落地，踏踏实实往前走。
　　可成年人的职场第一课，就是现实从不按预想出牌。
　　超市不成文的规矩，所有新人一律从基层轮岗做起。老员工深谙职场分寸，习惯性欺负刚出校门、无权无势的应届生。我性子安静、不懂争抢，不会圆滑讨好，自然成了最先被拿捏的人。
　　原本定岗的财务办公室，我只坐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主管随口一句调剂，便把我调离了舒适的内勤岗位，直接派去了前台收银。
　　收银台人流嘈杂、琐碎熬人，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早高峰忙到晚闭店，手脚不停、腰酸背痛。最难熬的是形形色色的顾客，挑剔、急躁、动辄投诉，稍有差错就要被扣绩效。我学了数年的专业知识半点用不上，每天被困在重复又磨人的琐碎里，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
　　我不敢反抗，也不敢抱怨。刚毕业的应届生，没有资历、没有靠山、没有议价的底气，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牙硬扛。无数个站到双腿发麻的夜晚，我都在自我怀疑，是不是普通人的成长，注定要先被生活磋磨、被人情世故打压。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超市里一位好心的前辈姐姐悄悄帮了我。
　　她看我老实勤恳、日日受累，不忍心我白白被欺负，便借着仓库月末盘点、人手紧缺的由头，帮我申请了临时调岗，避开收银台的繁杂与刁难。只是调剂的去处算不上优待，既不用坐办公室，也不用待在市区门店，而是**乡下的仓储大仓库**，负责货品分拣、盘点对账。
　　条件艰苦、位置偏远，鲜少有人愿意主动去，却是我当时唯一能逃离内耗、安稳做事的出路。我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我后来才知道，这片偏僻的乡下仓库，也是江屿落脚的地方。
　　他和我一样，是被现实磋磨的普通人。他当初面试的是超市运营管理岗，勤恳踏实、心思细腻，明明有认真筹备、有能力担当，却和无数普通应届生一样，怀才不遇、无处施展。没有人脉加持，没有特殊优待，最终被层层调剂，直接分配到了最底层的仓库干活。
　　我们素未谋面的这两年，他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笨拙又用力地生活、成长。
　　车子颠簸着驶出市区，一路远离繁华街道、车水马龙，越往乡下走，周遭越是空旷荒芜。尘土落在车窗上，阳光晒得人发烫，周遭没有半点青春的影子，只剩最质朴、最劳累的生活底色。
　　仓库很大，空旷又闷热，货架层层叠叠堆积，摆满了各类商超货品。空气里混着纸箱的粉尘、货品的味道，闷热压抑，远不如市区门店体面。在这里，没有专业之分，没有岗位之别，所有人都一样，干的是最累、最熬人的体力活。
　　我的工作是分拣核对、账目盘点，既要动手整理货品，也要对账核单。初来乍到，我对流程一无所知，只能慢慢摸索，笨手笨脚地核对货号、分类摆放、登记台账。
　　午后的阳光最是毒辣，仓库里没有空调，只有老旧的风扇吱呀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蹲在货架旁核对单据，额头的汗水不停往下淌，黏湿的头发贴在脸颊，狼狈又疲惫。
　　就在我对着一堆杂乱的货品台账手足无措、屡屡出错的时候，一道清润熟悉的男声，忽然在头顶响起。
　　“这里的货号排序乱了，你这样对，很容易对错账。”
　　熟悉的声线瞬间攥住了我的思绪，我猛地抬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简单的黑色工作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手上沾着薄薄一层灰尘，眉眼清隽依旧，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被生活打磨出的沉稳内敛。
　　是江屿。
　　时隔两年，我们终于再次重逢。
　　没有盛大的场景，没有浪漫的铺垫，既没有校园的桂香，也没有闹市的晚风。我们的重逢，落在最烟火、最泥泞、最普通不过的人间底层。
　　他也愣了一下，看清我的脸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是你？”
　　我怔怔看着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还记得大二那年，我两次狼狈的乌龙与社死瞬间，也记得校园里无数次远远擦肩的生疏。可在偌大的城市、茫茫的人海里，我从没想过，再次遇见这个只存在于我青春边角、仅有两面之缘的人，会是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处境里。
　　两个曾经在校园里各自平凡、各自迷茫的普通人，毕业后殊途同归，一头扎进了生活的泥泞里。
　　他看出我的局促与慌乱，没有多余的寒暄，主动弯腰拿起我手边的单据，动作熟练利落。
　　“我在这边待了一段时间，熟悉仓库的流程。”他一边帮我梳理错乱的货品，一边轻声讲解，“新来的都容易乱，没事，我教你。”
　　他耐心地帮我区分货号、归类货品、核对台账，一点点理顺我混乱的工作。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有同为底层新人的惺惺相惜，温柔又踏实。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
　　大学四年，我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真正的相识、真正的相遇、真正的同频相伴，从来都不在无忧无虑的青春里。
　　而是在我们褪去所有学生光环，尝遍职场冷暖、受过委屈、吃过苦头，在最平凡、最艰难的现实生活里，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