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辞旧年》斯容

20、山河归静，岁岁无君 一晃五年。

　　一晃五年。
　　我们终究还是彻底离开了上海。
　　那座盛满我们清贫烟火、热烈期许与青春遗憾的城市，留存了我们最纯粹的双向奔赴，也见证了我们最体面、最无可奈何的低头退场。五年光阴，磨平了初入社会的青涩莽撞，消解了当初撕心裂肺的难过，唯独藏在心底的那份意难平，从未褪色。
　　我率先递交了离职申请，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份做了数年的财务工作。
　　多年伏案对账、埋头报表的日子，让我活得稳妥规整，却也常年紧绷、毫无松弛。上海的节奏太快、压力太重，每条街道都藏着我们曾经并肩奔波的痕迹，走到哪里，都能想起当年挤地铁、蹲超市、守着小小出租屋畅想未来的我们。
　　我太累了，想放过自己。
　　离开上海的那天，是个平平淡淡的晴天，没有波澜壮阔的告别，也没有依依不舍的回望。我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只身奔赴一座有山有水的小城，远离了一线城市的车马喧嚣，彻底跳出了日复一日的机械忙碌。
　　我在小城近郊租了一间带小院的房子，不大，却干净通透，处处皆是温柔烟火。
　　屋外种满了四季常开的小花，春风拂过便落英细碎，窗前是成片的绿意，抬眼就是远山薄雾、潺潺流水。晨起听鸟鸣，暮晚看余晖，没有业绩催促，没有账务繁琐，更没有催人安稳的重压。
　　这是我年少时从未奢望过的松弛人生。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试着写小说。
　　我不写轰轰烈烈的狗血剧情，不写跌宕起伏的爱恨纠葛，只安安静静写我们的故事。
　　写初到上海的手足无措，写出租屋里的寒夜与温热饭菜，写深夜灯下一起记账、一起畅想苏州小家的热忱，写父母年迈的无奈、现实重压的疲惫，写两个普通人双向奔赴、互相隐瞒、体面离散的遗憾。
　　一字一句，都是我的青春，都是我们无人复刻的曾经。
　　我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来不及的珍惜、没办法的坚守，全部藏进文字里。那些当年隐忍的心事、落幕的爱意、无解的遗憾，终于在笔墨之间，有了安放的归宿。
　　小城的日子缓慢又安稳。
　　我养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每天午后都会去街角的咖啡店，点一杯常温的美式，靠窗静坐。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闲散烟火，安安静静码字，安安静静回忆，也安安静静与过去和解。
　　很多读者在评论区说，我的文字温柔又治愈，只是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遗憾。
　　他们不知道，我写的从来不是故事，是我穷尽整个青春，都没能圆满的真心。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各自安好，互不打扰，隔着山海，岁岁平安。
　　直到偶然一次和旧同事闲聊，我才得知了江屿的近况。
　　他也早就离开了上海。
　　那座困住他青春、磨平他棱角、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城市，他终究也选择了转身离开。
　　他辞掉了做了数年的销售工作，彻底告别了看人脸色、四处奔波的日子，回到了一座温润的江南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
　　店里主打的款式不多，每一款都是我当年最爱吃的口味。
　　是我当年在出租屋里，嘴馋舍不得买，偶尔他开单提成，才会奢侈一次、小小一块分给我的蛋糕；是我当年无数次随口念叨、温柔偏爱过的味道。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握着咖啡杯的指尖骤然发僵，心底沉寂多年的酸涩，瞬间翻涌而上。
　　五年了。
　　我们都长大了，都安稳落地、挣脱了当年的窘迫，都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安稳生活。
　　我逃离喧嚣，寻得山水清净，以笔墨寄余生，安放执念。
　　他褪去奔波，守着一方小店，以烟火甜食，铭记旧人。
　　这些年，我以为只有我停在回忆里，迟迟不肯往前走。原来他也一样，从未真正放下。
　　他没有大肆怀念，没有刻意打探我的消息，没有四处诉说遗憾。
　　只是把年少没能兑现的偏爱、没能留住的人、没能圆满的结局，都藏在了日复一日的烘焙烟火里。
　　岁岁年年，甜予世人，念予独我。
　　后来我偶然看过一张他蛋糕店的照片。
　　店面干净温柔，暖黄色的灯光铺满窗台，摆着简单的绿植，风格温柔静谧，像极了我们当年无数次畅想过的小家模样。
　　原来我们当年所有的期许，从来都不是空想。
　　我们真的靠自己，活成了当年最想要的样子。
　　我有了安稳清净的生活，有了热爱的事业，有了独处治愈的底气。
　　他摆脱了底层奔波的疲惫，有了安稳的小店，有了从容松弛的人生。
　　我们都挣脱了现实的桎梏，熬过了清贫窘迫的岁月，抵达到了当年心心念念的未来。
　　唯独缺席了彼此。
　　世间最遗憾的爱，大抵就是如此。
　　年少共苦，风雨同舟，熬过所有颠沛流离，扛过所有现实重压，最后在终于能同甘的岁月里，两两相离，各自天涯。
　　我在山野清风里，写尽我们的爱恨遗憾。
　　他在人间烟火里，守着独属于我的偏爱。
　　没有人辜负岁月，没有人亏欠彼此，我们只是输给了生不逢时的年少，输给了当年无力抗衡的现实。
　　窗外微风拂过花簇，细碎花香漫入屋内。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未写完的文字，轻声叹息。
　　山海皆可平，风雨皆可渡，唯独错过，无解无归。
　　那年我们在上海的寒夜里互相打气，许诺未来岁岁相伴。
　　如今岁月温柔，人间安稳，山河静好。
　　只是我的余生，再也没有江屿。
　　他的往后，再也没有晚晚。
　　晚风依旧，岁岁如常，唯独我们，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