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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卡夫拉 八公里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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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公里走了四十分钟。
不是路远,是路没了。
皮卡开到第三段的时候,柏油路面断了,前面变成一条被履带碾过的土路,两边散落着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西门弘迪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走过去。"
剩下两公里。
王可推开车门,热风裹着一股焦土味扑过来,像有人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她把战术包从后座拎出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急救包、净水片、那张矿井剖面图、养父的照片、卫星电话。西门弘迪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底下翻出一件东西。
防弹衣。
不是那种笨重的军版,是薄款软质插板,黑色,折叠着。他抖开,递给她。
"穿上。"
"你呢?"
"车里有第二件。"
他穿的那件是灰的,比她的厚。他把插板塞进前后口袋,拉上拉链,动作很熟练,像穿了无数次。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天快黑了,橘红色的光缩成一条线贴在西边的山脊上。远处卡夫拉的方向有烟,黑色的,直着往上走,不散。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第一个帐篷。
不是难民营那种整齐的帐篷——是匆忙支起来的,塑料布搭在木棍上,歪歪斜斜的。帐篷前面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动。
王可的脚步慢了半拍。
西门弘迪走在前面,脚步没停。他走到帐篷前面,蹲下来,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他又说了几句,女人指了指南边。
又走了十分钟。路两边的房子从半塌变成全塌,有的只剩一面墙立着,上面留着弹孔,一个挨一个,像蜂窝。
王可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响。
"那边。"西门弘迪指着左前方。
一片空地,原来应该是村子的小广场。现在堆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两个穿白大褂的志愿者在跑来跑去,其中一个是昨天在医疗团门口搬箱子的年轻人。
西门弘迪走过去,抓住那年轻人的胳膊说了几句英语。年轻人脸色惨白,手指发抖,指了指广场右边一堆废墟。
"他说翻译在那边。腿断了。还没搬出来。"
王可已经跑了。
废墟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斜插着。一个男人被压在门框和一块水泥板之间,上半身露在外面,脸朝下。他的腿被卡住了,看不清伤成什么样。
王可蹲下来,喊了一声:"何小磊?"
男人没动。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动了一下,头慢慢抬起来。
脸上有血,干的,黑红色的,从额头上一条口子流下来的。眼睛睁着,眼神涣散,看见王可的时候没有聚焦。
"何小磊。我是王可。你妈妈叫何秀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兰。"
"对。你妈妈。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他的眼睛慢慢聚了一点光。
西门弘迪在后面喊:"别硬拽。先清开上面。"
他跑过来,从包里翻出一根撬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两个人开始搬。水泥板很重,王可的手指甲劈了一片,没感觉。西门弘迪用撬棍把门框顶开一条缝,王可钻进去把何小磊往外拖。
他的左腿断了。小腿骨戳出来,白的一截,血把裤腿浸透了。
"止血带。"王可喊。
西门弘迪扔过来。王可单手打了个活结,勒在何小磊大腿根上,拧紧。动作很快,当兵时练过无数次的。
何小磊哼了一声,眼睛翻了一下。
"别睡。"王可拍他的脸,"看着我。你妈妈叫什么?"
"……秀兰。"
"对。你叫什么?"
"……小磊。"
"对。你哪年生的?"
"九……九五。"
"你记得矿井的事吗?"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清醒,是某种东西被触动了。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
"通……风口……堵了……不是塌……"
"我知道。我有图。"
王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剖面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嘴唇又动了。这次声音更轻:
"西门……的人……来过……说……给我钱……让我闭嘴……"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谁来的?"
"不……不认识……穿黑衣服……"
霍显的人。
王可咬了一下后槽牙。
西门弘迪在旁边用急救包里的绷带给何小磊的腿做了加压包扎。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缠,像在做手术。
"能走吗?"他问。
"不能。腿断了。"
"背。"
他把背包卸下来,把何小磊扶起来架到自己背上。何小磊比他轻很多,骨头硌着骨头。西门弘迪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稳住了。
"走。"
王可拎着两个包跟在后面。
广场上的人更多了。天彻底黑了,有人点起了火,火光映在那些脸上,全是灰的。年轻志愿者跑过来帮忙扶着何小磊,往回走。
炮声又响了。这次近得多。地面震了一下。
王可回头看了一眼卡夫拉的方向。黑烟里映着橘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点炮仗。
不是炮仗。是房子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