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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容澈 “我的名字 ...

  •   卷儿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一个花容。
      他这个人很好带。去哪里都行,做什么也行,不多问,也很少有什么非要她迁就的地方。有时候卷儿忙自己的事,一两个时辰顾不上他,回头时,他也总能自己找到事情做。
      这日凌霄军临时来了消息,卷儿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见花容还坐在廊下,便随口问了一句:“我要去一趟军中,你去不去?”
      花容抬起头:“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卷儿道,“换身方便些的衣服。”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前院碰见,脚步都顿了一下。
      卷儿已经换上凌霄军的军服,银白长发高高束起,袖口收紧,腰间佩剑。花容认识她这些日子,见惯了她在王府里随意的样子,也见惯了她穿郡主衣饰,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一身。
      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整个人一下利落起来。
      卷儿也在看他。
      花容换了一身深色短打,长发尽数束起,身上那些精致柔软的衣料一去,修长的肩背和腰身反而显了出来。他从小习舞,站姿极好,身上没有军人的力量感,却有一种异常轻盈舒展的利落。
      卷儿上下看了他一遍:“原来你这样穿也挺好看。”
      花容笑了:“你也是。”
      卷儿扬眉:“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花容从善如流,“只是不一样。”
      卷儿满意了:“走吧。”
      ——

      到了凌霄军,花容才知道,方才那句“不一样”究竟在哪里。
      卷儿落地之后几乎立刻便被人叫走了。有人拿着刚送到的军报过来,有人在等她确认换防,还有两个年轻军士从演武场下来,其中一个手臂刚包扎过,边走还边同身旁的人争论方才哪一招出了问题。
      从头到尾,几乎没人多看花容。
      偶尔有人经过,也不过朝他点一下头,随即便去做自己的事。
      花容站在原地,反倒有些不习惯。
      在乐舞楼的时候不是这样。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看他。那些目光有的惊艳,有的喜欢,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很早就学会了分辨这些目光,也很早就知道,旁人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里没有人在意。
      不远处的演武场上,一队军士正在练刀。有人一个动作连错三次,被教头踹了一脚,爬起来拍掉膝上的灰,又重新站回去。另一边有人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带着血,医官追在后面骂,他却先把手里的东西塞给等候的人。
      花容看了一会儿。
      再抬头时,卷儿正从另一侧走过来。
      一路都有人同她说话。她边走边听,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点头。没人叫她郡主。花容听见最多的,是“副将”。
      卷儿走到他面前:“无聊了?”
      花容摇头。
      “那边还有一点事。”卷儿朝身后指了指,“你再等我一会儿。”
      “好。”
      卷儿正要走,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演武场旁边的箭靶。
      “会射箭吗?”
      花容道:“碰过。”
      卷儿停住脚:“试试?”
      她让人取了两张弓来,又替花容挑了一张轻些的。花容接过来试了试,分量正合适。
      第一箭出去,落在了靶上。
      卷儿原本已经准备走了,看见那支箭,又折了回来。
      “再来一箭。”
      花容重新搭箭。
      卷儿站到他身侧,抬手在他肩上压了一下:“这里放松。手肘高一点,腰别动。”
      花容依言调整。
      “看准了再放。”
      弓弦一响。
      第二支箭直入内圈。
      卷儿扬了扬眉:“再来。”
      第三箭离弦,正中靶心。
      这一次,连旁边几个正在练箭的军士都转头看了过来。
      花容自己也怔了一下。
      卷儿看了看靶心,又看向他,忽然来了兴致,从旁边取过另一张弓:“比一下?”
      花容笑起来:“我才射第三箭。”
      “所以让你三箭。”
      “那我还是输。”
      “比过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到箭线上。
      卷儿先出手,一箭正中。
      花容看了一眼她的姿势,也抬起弓。
      第一箭,内圈。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仍在靶心附近,只比上一支偏了寸许。
      卷儿这回是真的有些刮目相看了。
      她又同他比了几箭。花容起初还会留意她的动作,后来已经不需要了。几箭下来,箭簇几乎都稳稳落在靶心附近,最后一箭甚至紧挨着卷儿那一支。
      他显然并不懂军中的射法,可学得快得惊人。卷儿方才只纠正过一次,他便像是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记进了身体里。
      这大概与他从小习舞有关。十几年里,他学的便是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重心、肩背、手腕,差上半寸,在台上都会变得不同。
      从前这些本事,是为了跳舞。
      如今握在手里的,却是一张弓。
      卷儿放下弓,走过去看了看靶上的箭,又回头看他。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只碰过几次。”
      卷儿笑了:“那你再练一练,恐怕我也要甘拜下风了。”
      花容怔了一下。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花容没说话,只是笑了起来。
      那笑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亮得几乎藏不住。
      他又转头看向靶心,看了很久。
      ——

      回到云皓时,天已经快黑了。

      从承云台下来,经过一条商街。卷儿原本走得很快,路过一家卖炊具的铺子时,忽然想起静渊那口总嫌太小的锅,脚步一停。

      花容跟着停下:“怎么了?”
      卷儿已经进去了。
      她在一排炖锅前蹲下来,挨个看过去。拿起一口看看,又换了一口,最后终于选中一只大小合适的,眉眼间都是满意。
      花容站在旁边看她:“你要买锅?”
      “嗯。”卷儿还在低头看那口锅,随口道,“阿静那里缺一口炖锅。”
      花容微微一顿。
      他不知道阿静是谁。
      可卷儿说起这个名字时太自然了。像是惦记了很久的人,连他那里少一口什么样的锅,都记在心上。
      花容没有问。
      只是再看向她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眼前这个姑娘,已经有心上人了。
      ——

      那之后,两个人还是像从前一样相处。有人看时,依旧牵手,依旧亲吻。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转眼,花容已经在卷儿身边待了快两个月。
      入冬以后,上云层渐渐冷下来,云皓的清晨也开始结霜。去皇都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新岁将近,凌霄王与怀策、怀川都要入皇都,卷儿自然也在同行之列。
      凌霄王心里清楚,这一次回去,有些事情不可能再一直搁着。
      尤其是当年那桩婚约。
      这几日云皓关于卷儿的消息不少。她身边多了一个鲛人,一起出门,一起吃饭,牵手,拥抱,甚至有人看见他们在街上亲吻。
      凌霄王自然也听说了。
      他没有问花容是谁,也没有问卷儿究竟在做什么,只是大约猜到了几分。
      那日傍晚,他让人叫卷儿去了书房。
      卷儿进去的时候,凌霄王正在看一封信。她在旁边坐下。
      “父王找我?”
      凌霄王“嗯”了一声,把信放下。
      “再过几日,就要去皇都了。”
      “我知道。”
      “这次回去,有件事大约避不开。”
      卷儿抬眼。
      凌霄王看着她:“你小时候和怀喆定下的那桩婚约。”
      卷儿安静了一瞬:“我知道。”
      “那时候你还小。”凌霄王停了一下,“这十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如今已经长大,也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没有问她喜欢谁,也没有提静渊,只是道:“所以这桩婚约,你若不愿意,便不必履行。”
      卷儿抬起头。
      凌霄王语气很平静:“皇帝皇后那里,我会去说。这件事,不需要你自己去扛。”
      屋里安静下来。
      卷儿垂下眼。
      她原本以为,听见这句话,自己应该会觉得轻松。可真正听见父王说——不愿意,便不必履行,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像忽然空了一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凌霄王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若不愿,父王去说。你若还没想好,就慢慢想。不用急着给任何人答案。”
      卷儿沉默了一会儿:“怀喆哥哥知道吗?”
      凌霄王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卷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凌霄王看着她,忽然又道:“还有。”
      卷儿抬眼。
      “以后若真有什么话想让皇都知道,不必闹得满城皆知。”
      卷儿顿了一下。
      凌霄王神色倒很平静。
      “凌霄王府还不至于连自己女儿的一桩婚事都护不住。”
      卷儿看着父王。片刻后,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凌霄王重新拿起手边的信:“去吧。”
      卷儿起身走到门边。手已经碰到门,又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站了片刻,便推门走了出去。
      ——

      出发前一夜,卷儿坐在院后的云台上。花容也在。
      这些日子,他常常这样陪着她。卷儿早已习惯了,甚至没有特别在意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她想的是明日。
      一旦回到皇都,许多事情就真的避不开了。皇帝、皇后、朝中的人。
      还有怀喆哥哥。
      那桩婚约一直放在那里,谁都没有真正开口提过,却也从来没有消失。父王说过,她若不愿,婚约便不必履行。可卷儿真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其实不是婚约。
      是怀喆哥哥。
      十年前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以后,她才发现,有些事反而比失忆时更难理清。她已经有了静渊,可那些与怀喆一起长大的年月也都是真的。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过的一声声“怀喆哥哥”,一起改过的《长乐》,还有那个当年觉得再自然不过的约定,她全都记得。
      可记得,并不代表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再见到他,她该怎么面对他?
      卷儿望着远处的云海,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她轻轻吐了口气,回过神来,才想起身旁还有一个人。
      “花容。”
      花容侧过脸:“嗯?”
      “我明日要走了。”
      “我知道。”
      卷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花容望着前方:“我想去试试修远台的考核。”
      卷儿转头看他:“修远台?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
      花容安静片刻。
      “那日看见你们。”他停了一下,“觉得那样很好。”
      卷儿想起了那日的凌霄军,也想起他站在箭靶前久久没有移开的目光。
      她没有再问。
      修远台是什么地方,卷儿再清楚不过。那里辛苦,却也给人足够的时间去认识自己。许多人进去时还不知道将来要去哪里,几年之后再走出来,脚下便已经有了自己的路。
      “那就去试试。”卷儿笑了笑,“花容,祝你好运。”
      身旁安静了一瞬。
      “容澈。”
      卷儿侧过脸:“什么?”
      花容也在看她。
      “我的名字。”他说,“我叫容澈。”
      卷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容澈。”
      “嗯。”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卷儿脑子里还乱七八糟地想着明日的皇都,想着怀喆,想着那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旧事。想得久了,人也渐渐困起来,后来竟就这样靠在云台上睡着了。
      容澈坐在她身边,没有叫醒她。
      这两个月,他们接过很多次吻。
      街上,酒楼,承云台。每一次都有人看,每一次都有理由。
      只有今晚没有。
      云台上空无一人,卷儿也已经睡着了。
      容澈看了她很久,慢慢低下头,在她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

      第二日清晨,卷儿在云台上醒来。
      天刚亮,身上多了一件薄毯,旁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怔了一会儿。
      昨夜那个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花容。
      不。
      容澈。
      卷儿没有去找。
      远处传来云舟启程前的长鸣。王府外,前往皇都的云舟已经准备妥当,云海尽头一点一点泛起晨光。
      卷儿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

      云舟是在午后离开云皓的。
      卷儿与父王、怀策、怀川同行。一路上,谁都没有再提那桩婚约。
      云舟穿过一重又一重云层,皇都渐渐出现在远处。
      卷儿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云岛与宫阙。
      十年前,她在这里长大。皇宫里的路,小院里的树,甚至哪一道宫门外冬日积雪最深,她都还记得。
      越近,她反而越安静。
      宴月楼那一夜,他们隔着面具与人群遥遥相望,却还没有真正站到彼此面前,好好说过一句话。
      云舟缓缓驶入皇都。
      卷儿望着越来越近的宫城,直到怀川在身后叫她:“卷儿,到了。”
      她这才收回目光:“嗯。”
      她转身下了云舟。
      十年前没有走完的路,就在前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容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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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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