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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花容 没过几日, ...
记忆回来以后,许多旧事也跟着回来了。
其中自然包括十一年前定下的那桩婚约。
卷儿没有打算履行。她如今已经有了静渊,也早已不是十一年前那个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的小姑娘。只是这件事该怎么让皇都明白,她一时还没有想好。若特意写信去说,未免太郑重;若什么都不说,旁人又难免还把她当成当年那个与太子定下婚约的小郡主。
她还在想着这件事,云皓近来恰好新开了一家乐舞楼,据说曲子不错。
那日怀川难得无事,便带她一道去听。
——
云皓入夜以后热闹得很。长街灯火初上,楼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丝竹从高处落下来,混着酒香与笑声,一层一层漫过雕栏。
卷儿回来以后,还没有这样闲散地出来过几次。两个人坐了一阵,曲子换过两支。卷儿正低头尝桌上的酒,旁边忽然有人笑起来。
她原本没有在意。直到一抹淡蓝从视野里经过。
卷儿抬眼。那是个极年轻的鲛人。
淡蓝色的长发垂过肩背,肤色冷白,眉目秾丽得近乎不真实。鲛人的耳尖从发间露出来,薄而秀美,沿着耳廓向上收出一道精致的尖弧。
卷儿这一生见过的美人不少,静渊更是从小便生得招眼,寻常美色早已很难让她驻目。可眼前这个少年,仍让她多看了两眼。
实在生得太漂亮了。眉眼精致得近乎无可挑剔,淡蓝长发衬着冷白肤色,竟有几分倾城之色。
他正陪着一位女客。女子约莫喝了些酒,笑着说话,手指顺着他的耳廓向上,极自然地碰了一下耳尖。
那少年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有肩背极轻地绷了一瞬。
很短。短得几乎没人会察觉。
卷儿手里的酒盏却停住了。
她太熟悉鲛人。耳尖薄而敏感,越往上,越不是旁人可以随意触碰的地方。很多年前,她在海边故意拿水去逗静渊,指尖不过擦过去一下,那人便能追着她跑出半片礁滩。
卷儿重新看向那个少年。
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替客人添酒,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卷儿看了一会儿,也看出来了。
还没有化身。
云寰本就少见鲛人。越往上层云层,离海越远,这个种族便越少。真正属于他们的天地在沧溟,在下云层,在那些离海潮更近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尚未化身的鲛人少年,却站在云寰最高处的乐舞楼里。
陪酒。陪笑。陪人触碰自己并不愿被碰的地方。
卷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忍。
怀川坐在一旁,将妹妹来来回回那几眼都看在眼里。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淡蓝长发。鲛人尖耳。眉眼清艳,确实生得极好。
怀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静渊。
也是鲛人。也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先叫人记住容貌的长相。
怀川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这丫头喜欢的是这一类。
倒也无妨。凌霄王府的郡主,喜欢谁便喜欢谁。莫说身边多留一个人,便是再多几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失散十年,好不容易才回来。只要她高兴,旁的都不重要。
怀川端起酒盏,神色如常地饮了一口。
没多久,掌柜过来招呼怀川。
卷儿顺口问了一句:“方才那个鲛人,多大?”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您说的是花容?十七岁。”
掌柜顿了顿:“可要让他过来?”
“不必。”卷儿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怀川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
离开乐舞楼时,怀川先一步走到门外,卷儿跟在他身侧。
兄妹两人并肩走过长廊。怀川白发束起,肩背笔直。卷儿同样一身利落便服,银白长发落在身后。十年军旅,早已把许多东西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只是这样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腰背也挺得笔直。
花容正好抬头,目光便停住了。
楼里来往的人太多。漂亮的,华贵的,位高权重的,他都见过。
可那一双兄妹从灯火里走过去时,还是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们站得太直,像风里长出来的两株树。
旁人从这样的地方走出去,或多或少都会沾上这里的灯火与声色。
他们却像只是途经。尤其那个银发姑娘。
花容看着她。
她方才也看了他许久。可那种目光,他从前没有见过。
他太熟悉别人如何看自己——惊艳,喜欢,好奇,占有。
可她不是。她像是看见了别的什么。
卷儿已经走到门边,忽然回了一下头。
花容还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楼灯火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避开。
片刻后,卷儿转过身,跟着怀川走了。
花容的目光却又追出去一程,直到那两道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灯火里。
——
几日以后,凌霄王府门外有人通传。
卷儿那时刚从父王书房回来。侍从迎上来。
“郡主,门外有人找您。”
“谁?”
“一个鲛人。”
卷儿脚步停了一下。
走出去时,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府门外的淡蓝长发。
花容。
他今日没有乐舞楼里的繁复衣饰,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凌霄王府高大的门墙之下,显得越发年轻。
十七岁。
卷儿想起那日掌柜说过的年纪。
花容看见她,俯身行礼。
“郡主。”
卷儿站在阶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
其实也不需要问。
她不过在楼里多看了他几眼,又问了一句年纪。如今她是什么身份,乐舞楼里的人自然比她更清楚这几眼意味着什么。至于花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想来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她本可以让人送他回去。
可目光落到那双鲛人耳上,又想起那日楼里那一下极轻的僵硬。
送回去做什么,再去陪客么。
也是到了这时候,她才忽然想起那桩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婚约。办法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眼下正需要一点动静。
卷儿侧过身:“进来吧。”
花容抬眼看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卷儿已经转身往里走。
他便跟了进去。
——
花容留下以后,卷儿很快发现,他是个极适合待在身边的人。
安静,却不木讷。懂得什么时候说话,也懂得什么时候不说。
卷儿想说,他便听。卷儿不想说,他便陪着。她处理王府里的事情处理得烦了,他不会追着问,只在旁边倒一杯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只坐在不远处。
时间久了,卷儿渐渐明白,为什么乐舞楼里那么多人喜欢花容。
不只是因为那张脸。和他待在一起,实在很舒服。
更难得的是——他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问。
卷儿并不讨厌他。
甚至很快便习惯了身边多这么一个人。
卷儿知道皇都一直有人留意她的动静,她便索性让他们看得清楚一些。她不打算履行那桩婚约,这个态度,总要让皇都知道。
很多年后再想起来,卷儿也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幼稚得很。可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
——
于是卷儿开始带着花容出门。
不是偷偷摸摸。恰恰相反。
她生怕别人看不见。
去城中吃饭,花容坐她身边。去听曲看舞,花容陪着。买东西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有时候卷儿走得快了,回头便伸手。花容也很自然地把手递给她。
没过几日,整个云皓都知道——凌霄王府刚刚找回来的小郡主,身边多了个鲛人。
而且漂亮得惊人。
花容从来不问她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做戏。
她也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心照不宣,反而省了许多解释。
——
第一次接吻,是在乐舞楼外。
卷儿远远看见街角有人。那人看似在挑东西,目光却已经往他们这里扫了三次。
她心里一动,忽然转向花容。
花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花容整个人都停住了。
卷儿退开:“吓到了?”
花容沉默片刻:“有一点。”
卷儿忍不住笑:“那下次提前告诉你。”
花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笑了:“好。”
卷儿余光往街角扫了一眼。
人已经不见了。
很好。
——
第二次,她还真的提前告诉了他。
或者也不能算告诉。
只是在街上忽然看了花容一眼。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花容已经渐渐能够读懂她的眼神。他朝四周扫了一眼,便低下头,主动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上一次久了一些。
卷儿没有退。花容的手很轻地扶住她的腰,直到分开时,也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离得很近。
花容抬眼看着她:“这次更像一些。”
卷儿也看着他,随后笑了一下。
——
后来这样的吻便渐渐多了。
有人看时,她会亲他。有时候甚至不必她示意,花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两个人也越来越有默契。
有一回卷儿站在铺子前挑东西,风把银白长发吹乱了。花容站在她身后,很自然地替她把长发拢回肩后。卷儿头也没回,仍旧低头挑自己的东西。
又有一次,两个人从承云上下来。人群拥挤。卷儿顺手向后伸出手。花容握住。两个人牵着手穿过人群。
起初,卷儿这样做以前,还会先看一眼四周。
后来渐渐也不看了。
有一日两个人从茶楼出来。卷儿走在前面。到了街口,手便自然地向后伸过去。
花容握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半条街,卷儿才后知后觉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今日街上冷清,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这些日子牵得太多,习惯了。
卷儿也没觉得有什么,索性没有松。
花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
消息果然很快到了皇都。而且比卷儿预想得还要快。
东宫收到消息的时候,怀喆正在看一份折子。谢砚站在旁边:“还有一件事。”
怀喆没有抬头:“说。”
“郡主这些日子在云皓,经常带着一个鲛人出入。”
怀喆翻过一页:“嗯。”
谢砚继续道:“艺名花容,原是云皓一家新开的乐舞楼里的人。”
怀喆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呢?”
谢砚看他一眼:“很亲近。”
怀喆终于抬头:“多亲近?”
谢砚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答。
“牵手。”
怀喆没说话。
“拥抱。”
还是没说话。
谢砚只好继续。
“有人看见……亲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怀喆看着他。谢砚也看着怀喆。
片刻之后,怀喆放下手里的折子。
他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花容。
而是静渊。
演武场上那一句——“我就是喜欢你啊。”
喊得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
后来卷儿和静渊一起离开皇都,一起回小渔村,一起去了沧溟。白塔那日,也是静渊陪她来的。
她喜欢静渊。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那么现在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花容算什么?
怀喆垂眼,指尖在折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
然后停住:“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吗?”
谢砚道:“应该知道。”
怀喆笑了一下。很淡。
那便已经足够了。
她若真想藏一个人,有的是办法不让皇都知道。偏偏这一次,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遮掩。
牵手。拥抱。亲吻。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消息会不会传到皇都。
或者说,她原本就是要让皇都知道。
怀喆靠回椅背,没有再问。
他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十一年前的婚约还在。她也记得。
可晟怀卷回来了,并不意味着十一年前那个与他定下婚约的小姑娘,也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自己的选择。
花容不过是她把这个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到了皇都面前。
“先不用管。”
谢砚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怀喆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许久没有翻页。
宴月楼那一夜之后,他其实高兴了很久。
十一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这一天。想过她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会不会认出他,会不会还记得从前那些事。可那一夜真正看见她坐在那里,听见她把《长乐》改回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那一版,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因为另一人重新记起自己,而欢喜成那样。
她记得他。记得《长乐》,记得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过的“怀喆哥哥”,自然也记得那纸婚约。
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再过一个月便是新春,凌霄王府照例会回皇都。到时候她会来,他们会再见。至于从前的婚约,至于如今的他们,总可以慢慢说。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她不是没有想过。
她已经想过了。
也已经给了回答。
怀喆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宴月楼那夜的欢喜还没有散尽,另一种更深的无措已经压了上来。
她终于回来了。
可她回来,并不意味着她会回到他身边。
——
消息传到皇后那里时,已经又是另一个版本。
宫人说得小心。皇后却听得很认真。
“所以,她这些日子天天带着那个花容?”
“是。”
“还亲了?”
宫人低下头:“外面是这样传的。”
皇后慢慢端起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惊讶。
只问了一句:“静渊呢?”
宫人愣了一下:“已经回玄沧军了。”
“卷儿和他闹翻了?”
“似乎没有。前几日小郡主还去过玄沧军,在那里住了三日。”
皇后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那就有意思了。”
宫人没听懂。
皇后也没有解释。
卷儿自然记得那桩婚约。十年前的记忆既已尽数归位,又怎么可能偏偏漏掉这一件。
她只是想看看——这丫头准备怎么办。
如今倒是看见了。
前脚还跑去玄沧军陪静渊休沐,一住三日。后脚便带着另一个漂亮得满城皆知的鲛人招摇过市。牵手。拥抱。亲吻。偏偏每一件都做在人前。
皇后用茶盖轻轻拨了一下浮叶。
看来是不想要这桩婚约。
而且多半还不愿把静渊推到前面。
所以干脆把所有动静都往自己身上招。
只是——
皇后垂眼看着茶盏。
这办法未免太嫩了一点。
宫人低声问:“娘娘,要不要让人……”
“不用。”皇后打断,“她爱带谁就带谁。”
宫人一怔。
皇后把茶放下:“她才回来几天。急什么。”
更何况,这门婚约从来不是只靠一道旨意就能成的。
卷儿不愿意,逼也没用。
怀喆若留不住她,那也是怀喆自己的本事不够。
只是皇后很好奇——她这个儿子现在是什么反应。
“东宫知道了吗?”
“比娘娘这里早半日。”
“哦?”皇后笑意更深了一点:“那就更不用管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怀喆既然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便说明他已经看懂了卷儿的意思。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皇后重新端起茶,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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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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