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容错副本摆烂了》禾辞砚晚

3、全面内卷考场（三） 完美枷锁猛

　　完美枷锁猛地抬起头。
　　一群新影怪从它身后堆满的纸屑里钻了出来。
　　那些影怪比焦虑影怪更高，躯体由密密麻麻的灰黑粗绳绞拧而成，身上的绳结开始出现无数只伸出的手，每一只都摊开了手心，手心里写满了人情、帮忙、应该、顺手。那些字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绳结还在蠕动着，不断编织出新的绳圈，绳圈一圈圈又长出新的手。
　　【精英影怪：人情债主。】
　　人情债主绳结拧成的躯体震颤着，绳结上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往前探，掌心的字开始由黑变红，它们朝已经坐下的玩家扑去。
　　粗糙的绳索蹭着人的皮肤，绳索不断缠绕收拢，扭曲变调的人声从绳结缠绕的躯体里渗出来。
　　“你停了，谁替大家扛？”
　　“别人都指望你呢。”
　　“你怎么这么自私？”
　　短发女生刚稳住的手又开始抖。
　　许秋禾看向那群影怪，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停下。”
　　人情债主没有停。
　　它们不冲许秋禾，专门扑向领域边缘的人。一个男生被十几只绳手抓住肩膀，粗糙的绳结贴着皮肉慢慢收紧，像湿冷的藤蔓贴在皮肤上，无数混杂扭曲的破碎人声在他脑内不断循环。
　　面板上的精神值从29掉到21。
　　“救我！”
　　许秋禾迈过去。
　　谢亦辞忽然抬手，一道灰线挡在她脚前，像被刀划开一道裂痕，有滞涩的阻力阻止她往前。
　　“六米之外，不属于你的边界。”
　　许秋禾目光落向被人情债主困住的男生，又看向那道拦路的灰线，最后看向谢亦辞。
　　“那就扩。”
　　谢亦辞眼底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会被拖进去。”
　　许秋禾抬脚跨过灰线，那条淡灰色的界线在她经过时产生一阵嗡鸣，然后开始扭曲，一缕凉丝丝的气息擦过她脚踝，想顺着脚踝攀上她。
　　【玩家许秋禾开启边界权重。第二层：边界暂停域。效果：暂停针对玩家许秋禾及领域内目标的强制施压。】
　　边界暂停域猛然外扩，灰调光圈如开水般沸腾翻涌，冲进密密麻麻的人情债主群里。
　　人情债主绳结编织的躯体在光的冲击下剧烈抖动，滋滋的起了白雾。
　　【玩家许秋禾边界权重开启。第一层：真相剖白。说出可验证事实时，可剥离影怪制造的虚假责任。】
　　她站在人群中间，一字一句的开口。
　　“事实是，帮忙不是义务。”
　　“事实是，顺手也可以拒绝。”
　　“事实是，我不欠任何人，我凭什么无条件的懂事。”
　　人情债主无数只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缠绕的绳索失去了蠕动的力气，掌心的字也开始褪色。
　　被抓住的男生嘶声喊：“我停了！我真的停了！别拉我！”
　　下一刻，隐藏验证数字开始狂跳。
　　【玩家许秋禾，触发未知通关分支。分支名称：和解通关，当前验证：19/100。】
　　【37/100】
　　【58/100】
　　完美枷锁仰起由成绩单拼接而成的躯体，胸口裂开一道巨大的缝，成绩单簌簌剥落，无数细碎的纸屑在空中飘飞，裂口向上下撕扯开来，裂缝里涌出来的黑雾开始搅动周围的灰雾。
　　谢亦辞站在灰雾中，身体轮廓半隐半现，黑眸锁住许秋禾。
　　电子屏却在此时变成刺目的红色，红光不停闪烁，持续震颤着。
　　【警告：副本规则受到污染。】
　　【完美枷锁进入第二形态。】
　　【全场强制答题。】
　　【拒答者，精神值清零。】
　　“清零？！”
　　“副本说精神值清零在现实世界里现实状态将持续下降，表现为失眠、迟钝、空洞、感官缺失。”
　　刚坐下的玩家全都站了起来。
　　红色试卷从天上落下，像雪一样砸在每个人面前。
　　试卷不再需要玩家拿笔，题目直接浮在眼前，墨迹活了过来，扭曲的字迹化作细小铁钩钻进耳朵，一遍遍逼人给出答案。
　　请证明你值得被留下。
　　请证明你不比别人差。
　　请证明你从未浪费人生。
　　有人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又绷紧。
　　“我不答会清零？”
　　“系统要逼我们继续刷！”
　　“别管隐藏路线了，先活命啊！”
　　寸头男人捡起试卷，脸上全是汗。
　　“早说了不能信她！摆烂能摆到系统认输吗？”
　　他低头狂写，手里的笔不断发出刺耳的刮纸声，几乎划破纸面。
　　背后的影怪越聚越多，彼此缠绕着，人情债主层层叠叠的绳躯和焦虑影怪的纸躯像一座蠕动的黑色小山压在他肩上，发出咯咯的笑声，等着他写完答案。
　　许秋禾站在人群中央，边界暂停域被红色试卷压得不断收缩，光壁产生细碎的裂纹，屏障已经开始不稳地震颤。
　　短发女生抓住她的袖口。
　　“怎么办？领域要撑不住了。”
　　许秋禾看向谢亦辞。
　　“规则说拒答清零。”
　　谢亦辞站在红雾和灰雾中间，黑衣被风扯得笔直。
　　“是。”
　　许秋禾接着问：“那答错呢？”
　　谢亦辞看她，半晌没开口。
　　戴眼镜男生一下子抬头。
　　“对啊，题目要求证明自己，谁规定必须证明成功？”
　　公共频道停了一瞬，接着刷出成片问号。
　　【答错算答吗？】
　　【别闹，系统会钻空子。】
　　【我精神值12了，我不想死。】
　　“事实是，我这周完成了三次汇报，改了四版材料，还替别人收拾了两次烂摊子。”
　　许秋禾把答案写在试卷上。
　　“事实是，我也有两天什么都不想做。”
　　红色试卷上刚才还在跃动的墨迹定在纸面，逼问的声音也掐断了。
　　【判定中……】
　　【答案不符合积极要求。】
　　许秋禾无视。
　　“我可没说自己积极。”
　　试卷上的红字猛地扭曲，原本定格的墨迹翻涌变形，笔画崩裂重组，在赤红纸面拉扯着，像活的血虫要从纸里钻出来。
　　【请重新作答。】
　　“我拒绝。”
　　三个字落下，红色试卷从中间裂开，试卷撕裂的尖响接连炸开，赤红的试卷碎屑簌簌往下掉，大半墨迹顺着裂缝淌出来，像温热的血。
　　【检测到事实陈述。】
　　【答题成立。】
　　【玩家精神值保持稳定。】
　　不远处，一个女生看着自己的试卷，嘴唇发抖。
　　“那我也写事实。”
　　她低头落笔。
　　“我今天迟到了。”
　　红色试卷闪了两下。
　　【答题成立。】
　　她身后蠢蠢欲动的焦虑影怪停住了，伸向她的纸手颤抖着。
　　旁边的男生也咬了咬牙。
　　“我讨厌加班，替别人完成工作。”
　　【答题成立。】
　　又一只人情债主身上无数交错绞缠的灰黑绳结开始蠕动收缩，一只只伸出的掌心接连弯折收回，它静静向后退，缩回了灰雾深处。
　　公共频道里，消息开始成片滚动。
　　【写事实能过！】
　　【别写你很优秀，写你今天确实很累！】
　　【我写了我不想参加竞赛，系统没判错！】
　　【真的假的？我试一下！】
　　【别乱试，万一清零呢？】
　　更多玩家放下笔。
　　有人写自己今天哭过。
　　有人写自己拖延了作业。
　　有人写自己不想回家。
　　还有人只在试卷上写了一句：我现在很害怕。
　　那些如血虫般挣扎蠕动的红色字迹逐个暗下去，在赤红试卷上一块块褪去颜色，只剩下惨白的纸面。
　　【答题成立。】
　　【答题成立。】
　　【答题成立。】
　　完美枷锁的身体开始剧烈晃动。
　　它身上一张张粘合而成的成绩单不断脱落，试卷的碎屑如雨纷飞，露出里面密如蚁群的手臂，它们从躯体深处疯狂向外拱动。那些手臂抓着试卷狠狠向两边撕扯，扯出刺耳的纸裂声，那些手臂还在不停从深处挤出来，发出凄厉的叫声。
　　“你们不能这样！”
　　“承认失败，就会被所有人抛下！”
　　“停下来的人不配留下！”
　　它们的声音盖过整座考场。
　　不少刚停笔的玩家又开始发抖。
　　一个男生捂着耳朵，面板上的精神值飞快下滑。
　　“它说得对，我不能停，我还有房贷，我还要找工作，我不能输！”
　　另一个女生抓起笔，眼泪落在试卷上。
　　“我得证明自己，我不能比别人差！”
　　刚才一点点熄灭的赤红，现在从纸页深处再度复苏，在惨白纸面上沸腾扭动，沉寂的蛊惑声卷土重来。
　　【情绪反扑开始。】
　　【玩家许秋禾，触发未知通关分支。分支名称：和解通关，当前验证：78/100。】
　　许秋禾看着那些重新握笔的人，抬手按在胸口。
　　【玩家许秋禾开启边界权重。第二层：边界暂停域。范围：六米，效果：暂停针对玩家许秋禾及领域内目标的强制施压。】
　　灰色光圈朝四周铺开。
　　这一次，光圈没有停在六米之内。
　　它穿过废墟，穿过人群，也穿过那些刚刚恢复攻击状态的影怪。
　　所有人的面板同时弹出一行提示。
　　【触发特殊技能：共情锚点。】
　　【效果：降低范围内情绪狂暴度，暂时恢复独立判断。】
　　【提示：此技能不会消灭影怪。】
　　灰雾的声音低了下来。
　　哭声、喊声、骂声和试卷翻动声，像被一层水盖住。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个捂着耳朵的男生慢慢放下手。
　　“我刚才在怕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他看向手里的笔，手指松开。
　　“我怕明天被骂。”
　　旁边的女生擦掉眼泪。
　　“我怕输给同学。”
　　短发女生坐在许秋禾的边界暂停域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面板。
　　【精神值：31】
　　她抬起头。
　　“可被骂和输一次，都不等于人生完了。”
　　【玩家许秋禾，触发未知通关分支。分支名称：和解通关，当前验证：83/100。】
　　完美枷锁猛然抬起所有手臂，千万只手同时高举，密密麻麻遮掉头顶的灰雾，像一片晃动的枯林。
　　无数破碎的人声叠在一起，嘶吼声在灰雾里震荡。
　　“你们会后悔的！”
　　完美枷锁的庞大躯体猛地向内坍缩，四处飘飞的成绩单一张张贴到一起，纸与纸粘连，把无数手臂裹挟吞没，发出持续不断的类似骨头挤压的闷响，最后凝成一张巨大的脸。
　　那张脸上写着所有玩家熟悉的话。
　　必须拿到第一。
　　必须让父母满意。
　　必须得到导师认可。
　　必须成为别人眼里的优秀的人。
　　它张开嘴，无数扭曲的黑字像瀑布一样冲向许秋禾。
　　谢亦辞抬手，灰雾在他身前分开，想要拦下那道墨流。
　　许秋禾却越过了那道雾。
　　“你不用替我挡。”
　　谢亦辞看着她。
　　“它会吞掉你的精神值。”
　　许秋禾摊手：“它在现实世界已经追了我很多年了。”
　　谢亦辞不解：“那你还要靠近？”
　　许秋禾走到完美枷锁面前。
　　她的鞋尖停在那张巨大脸孔下方，灰色光圈贴着地面扩散出去，微光漫过散落的试卷纸屑和一个个残碎手臂。
　　【玩家许秋禾边界权重开启。第一层：真相剖白。说出可验证事实时，可剥离影怪制造的虚假责任。】
　　【玩家许秋禾开启边界权重。第二层：边界暂停域。效果：暂停针对玩家许秋禾及领域内目标的强制施压。】
　　“你说必须优秀。”
　　她抬起头。
　　“这是要求，不是事实。”
　　完美枷锁的脸开始扭曲，拼接的试卷纸层互相挤压，无数字迹在表皮下窜动，褶皱开始翻卷，墨迹顺着纹路淌成浑浊的黑水。
　　“你说不能休息。”
　　“这是恐惧，不是事实。”
　　“你说失败就会被丢下。”
　　“这是猜测，不是事实。”
　　许秋禾抬起手，按在那张脸上，指尖陷进翻卷起翘的纸褶里，触到底下不停窜动的墨迹，纸层间的文字正隔着纸皮不停拱动着，浑浊的黑水顺着她指缝漫上来。
　　“事实是，很多人已经很累了。”
　　“事实是，他们暂时做不到更好。”
　　“事实是，他们今天也活到了现在。”
　　最后一句落下，完美枷锁停住了。
　　它身上所有手臂松开，攥紧的试卷脱手了，试卷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废墟上，却没发出声音。
　　公共频道的数字开始跳动。
　　【玩家许秋禾，触发未知通关分支。分支名称：和解通关，当前验证：93/100。】
　　【当前验证：96/100。】
　　【当前验证：99/100。】
　　还差一个。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忽然从人群里站起来。
　　他的精神值只剩七点，手里还握着一支断掉的笔。
　　“我不能停。”
　　他看着许秋禾。
　　“我一停，就会被公司辞退。”
　　“我一停，家里人就会说我没用。”
　　“我一停，所有人都会发现，我根本没那么厉害。”
　　他身后那只焦虑影怪，枯薄的纸肢猛地向前再次伸出手，纸做的手掌冰冷地抓住他的肩膀，身上的纸页发出簌簌震颤声，纸上躁动的墨迹像一只只蠕动的爬虫，贴在他身上拱动着。
　　许秋禾没有走过去制止。
　　她的声音隔着焦虑影怪传过去。
　　“你可以继续。”
　　男人怔住。
　　“什么？”
　　“你可以继续答题，也可以停下来。”
　　许秋禾看着他。
　　“这次由你选。”
　　焦虑影怪贴在男人耳边。
　　“别理她。”
　　“她只是想让你放弃。”
　　“你一旦落后，就再也追不上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试卷。
　　题目写着：请证明自己值得拥有未来。
　　他手里的断笔掉到地上。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但我今天不想再证明了。”
　　【玩家许秋禾，触发未知通关分支。分支名称：和解通关，当前验证：100/100。】
　　整座考场亮起灰白色光芒。
　　完美枷锁的身体裂成无数碎片，碎片落地后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一张张普通的白纸。
　　白纸上不再写着命令。
　　有的写着我很累。
　　有的写着我想休息。
　　有的写着我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
　　还有一张纸飘到许秋禾脚边。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玩家许秋禾，试题完成数量：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