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你连我转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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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喆把桌上的水杯往刘秀兰那边推了推：“阿姨，您先喝水。”
刘秀兰伸手接了，但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贴在掌心里。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她染了个红头发，给我发照片……我说‘怎么染这么艳的颜色’……她说‘妈好看吗’……”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嘴唇抿紧了，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我回了一句‘一般吧，跟你不搭’。”
她抬起头看着林喆，眼眶里终于开始泛红了：“……她问了我两遍。”
办公区里的声音好像在这一刻被隔开了。林喆看着刘秀兰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别自责”，只是点了一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宋国平在旁边坐着，从始至终没有看刘秀兰。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刘秀兰搁在桌上的那只手背上，按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全程不到两秒，动作僵硬得像是不太会做这件事。
谢亦站在林喆身后侧，把那一幕看在了眼里。那个按手背的动作——短促、生硬、像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才放过去的。她心想：这是一个平时不做“安慰”这个动作的人。他刚才伸手、落下、松开的三个步骤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每个步骤像是需要单独下决定。不熟，但在努力做。
宋国平把手收回去之后，看着桌上的水杯，喉咙里动了一下：“她弟弟还在上学，高三了……家里老人也要人照顾。”他顿了顿，“你们要是查出来是谁……该抓就抓。我们虽然就一个女儿，但也不怕打官司。”
“就一个女儿。”这四个字在空气里落下来的时候，林喆的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那她弟弟呢”。但她的目光在宋国平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刘秀兰端着水杯的手一直在抖，杯子里的水面在轻轻晃。
谢亦终于动了。她从林喆身后侧的位置走出来，绕过长桌的边角，走到刘秀兰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走廊窗台上那盒公共的抽纸拿过来，放在了刘秀兰手边。然后她站直了，看了一眼宋国平——他仍然在看桌面，没有抬头。
“阿姨，”谢亦开口了，声音比办公区里的底噪高不了多少，“您女儿染红头发的时候，是笑着拍的照片，还是没笑？”
刘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这个问题的方向显然和她预期的“警察会问什么”不一样。她回忆了一会儿：“……笑的。她很少拍那种笑的照片，平时都是抿着嘴。那张是笑的。”
谢亦点了一下头：“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还是睁圆的？”
刘秀兰又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角终于有东西滚下来了，没什么声音，只是顺着颧骨滑下来，掉在枣红色的外套胸口：“……弯的。她眼睛弯起来像她姥姥……”
谢亦没有再问。她退回到林喆旁边，站住了。笔还在手里，一直没有打开写过。
林喆看着刘秀兰把水杯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等了几秒，然后开口说：“叔、姨，宋桐的遗物我们会整理好，到时候联系你们来取。案子的进展，我会让人定期通知你们。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宋国平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林喆一眼：“……谢谢。”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卡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桌子才站稳。刘秀兰也跟着站起来，把那盒没怎么动过的抽纸留在桌上了。两人往办公区门口走的时候，脚边那两个编织袋在地上拖着，袋子里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于佳曼快步走上去帮忙拎了一个。刘秀兰愣了一下：“小姑娘，不用……”
“没事姨，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个人走出办公区门的时候，谢亦看见于佳曼左手拎着编织袋的提手，右手虚扶着刘秀兰的肘弯，步子放得很慢。老远看过去，像一个小辈扶着长辈下台阶的走法。
林喆在桌边站着，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杯基本没动过的水。
谢亦走到她旁边：“他们坐大巴来的，大巴站离这儿三公里，应该是走过来的。”
林喆回头，面带疑惑，但没有问出口。
谢亦和她对视上，“鞋底边缘有干泥，不是泥水溅的，是走土路的时候沾上的。县城大巴站那一带最近在修路，我上个月去过一次。下车之后走过来，鞋底的状态差不多就是那样。”
林喆把水杯放下，看了她一眼：“你站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就看了这些？”
“还看了两件事。”谢亦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第一，宋国平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的时候，刘秀兰的肩膀往下塌了。她不同意这句话，但她没有反驳。第二，他最后说‘虽然就一个女儿’——他用了‘虽然’，说明他后面本来还有半句话，但咽回去了。”
“咽回去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谢亦说，“但他咽回去的那半句，他自己可能觉得不能说出口。”
林喆沉默了几秒，把水杯推到桌子中央：“你觉得她妈知道有人在害她女儿吗？”
“不知道。”谢亦说，“她连她女儿在经历什么都只听了一半。她问‘妈好看吗’的时候，她给了一个‘一般’，她女儿就没有再追问了。她女儿早就学会了——在这个家里问两次已经算越界了。”
林喆转过身，看见于佳曼送完人从门口走回来了，低着头走得很快。
林喆看着于佳曼打完招呼回到工位的背影，然后回头看了谢亦一眼。谢亦没有看她，正在把手里那支笔放回林喆桌上的笔筒里——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林喆桌上拿走的。
“笔不错。”谢亦说，“下次别转这么快，笔帽容易飞出去。”
林喆看着她的后脑勺：“你连我转笔都记？”
“你从她们进来开始转了三十二圈，那边同事的电话一响你就停，电话挂了你又接着转。”谢亦已经走远了，声音从两排工位之外飘回来，“三十二圈，这个案子的压力比你愿意承认的大。”
林喆一个人站在长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笔筒——她根本没注意过笔帽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