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8、雨夜叩门清流冲局 谢砚珩复盘

　　暴雨下得跟倒水似的，砸在金吾卫的明光铠上，发出一阵密集的闷响。

　　几个校尉领着兵冲进死巷，对着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又敲又砸。钢刀砍在砖石上崩出几溜火星，除了震落大片湿滑的泥苔，啥也没干成…….巷子三面环墙，脚下全是长满杂草的烂泥地，哪有什么邪气冲天的妖孽巢穴啊这地方。

　　「大人，」一个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跑到裴清辞马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埋怨，「弟兄们搜了三遍了，墙是实心的，地下也是死土，这就是条荒废了十几年的死胡同。咱们是不是……中了摄政王的调虎离山之计？？」

　　裴清辞坐在马背上，握着剑柄的手背绷出一条清晰的骨沟。

　　冷雨浇透了他的青色官袍，却没有浇灭他胸腔里那团叫「公理」的执火。林文彦身上的死气他亲眼见过了，李明轩活见鬼的惨状他也瞧见了。妖邪作祟必有源头，既然谢砚珩指了这条路，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退下！！」

　　裴清辞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他推开想拦的校尉，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那面死墙。

　　「朗朗乾坤，大景律法之下，本官倒要看看，是何等魑魅魍魉在此装神弄鬼！！」

　　他厉声断喝，双眼盯着那面砖墙，心里的执念在这一刻被逼到了顶峰。他不信邪，要把躲在暗处的脏东西逼出来，就用这身血肉之躯。

　　铮的一声~裴清辞倒转长剑，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的划破了左手掌心。

　　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滴落。他大步上前，把流血的手掌重重的拍在粗糙的砖墙上，沉声道：「吾乃大景太常寺卿，今日便以这身清正之血，叩问尔等魑魅魍魉！！」

　　就在血印贴上墙面的那一瞬，整条死巷的空气突然停住了。

　　原本倾盆的暴雨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拦腰截断似的，雨滴悬停在半空，不再落下。脚下的烂泥地开始剧烈震颤，一股子浓郁的檀香混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从砖墙内部渗了出来。

　　几百个金吾卫的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疯狂的尥蹶子往后退，还把几个猝不及防的士兵掀翻在泥水里。

　　裴清辞面前的那面死墙，从他按下的血手印开始，跟被利刃划开的锦帛似的，硬生生向两侧撕裂。砖石剥落，空间扭曲，一扇泛着斑驳绿锈的巨大朱红木门，凭空出现在死巷尽头…………

　　门上的铜钉大如拳头，每一颗都闪着暗红的诡异光芒。

　　与此同时，赊岁局里头。

　　绝对静止的夹缝空间里，万象壁上的契约文字跟煮沸的开水似的剧烈翻滚。

　　顾泠姒端坐在黑白陨铁打造的裁定枰后头。她刚才替姜明月那笔崩坏的姻缘契承受了一场天道反噬，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留着一抹殷红的血迹。

　　她左手拢在广袖里，指骨捏着那串前朝镇国沉香木佛珠。

　　脖颈处，那道妖异的银色契纹正跟活物似的呼吸、蔓延，每一次闪烁，都伴着一阵灵魂被碾碎重组的剧痛。她没喊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沈织意见状，急的眼眶发红，刚想上前替她擦掉唇角的血迹。

　　「退下，」顾泠姒声音很轻，却拂袖荡开一股柔和的暗劲，把沈织意推开三尺。她周身正溢散着天道反噬的业火，凡人碰一下就得伤。

　　她抬起那双空洞无波的眸子，看向局门的方向。门外的动静，她感知到了~。

　　那不是走投无路的凡人带着执念来敲门。那是大景朝几百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带着世俗皇权的肃杀气运，强行撞在了天道的结界上。

　　裴清辞那殉道般的狂热执念，在天道裁定里被判定成一种极端的「贪念」。贪图绝对的公理跟名垂青史。加上谢砚珩暗卫早前在死巷墙根处悄悄泼洒的引子，这把沾了清流之血的剑，硬生生撬开了血契的门槛。

　　天道不造无端恶果。若这五百凡人因误触结界化成一滩肉泥，因果崩坏的业障最终都会化作她骨血里的业火。局不渡人，只能自渡了。

　　顾泠姒垂下眼眸，拇指用力，把一颗沉香木佛珠生生捏出了裂纹。

　　佛珠碎裂那一下，她脑海里某段关于母后在御花园为她绾发的温暖记忆，跟被抽干色彩的画卷似的，化成一捧齑粉。她眼底最后的一抹温度也随之剥离，只剩下属于神明的空洞无波。珠子里头封印的前朝气运顺着指尖涌进经脉，强行把体内翻涌的业火镇压下去。

　　她站起身，素白的广袖在半空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度。

　　「开局。」

　　外界。

　　伴着一阵沉重又牙酸的摩擦声，那扇长满绿锈的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内的黑暗能吞噬一切光线似的，连金吾卫手里的火把光芒都被吸了进去。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黑暗里头缓步走出来。

　　顾泠姒赤足跨出门槛，周身三尺彻底隔绝了人间。狂暴的雨水在靠近时自动向两侧滑落，连距离最近的几个金吾卫手里的百炼钢刀，竟也承受不住这股子无形的威压，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悲鸣，寸寸龟裂。

　　她脸色冷白，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神性气场，就那么静静的立在阴阳交界处。

　　裴清辞举着剑，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僵在原地。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全看在眼里，引以为傲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砸的粉碎。

　　面前这几百把明晃晃的钢刀，顾泠姒连扫都没扫一眼。

　　她抬起冰冷无波的双眼，视线越过惊骇的金吾卫，穿透重重雨幕。凭着感知里那股格外暴戾的大额契约波动，她精准的锁定了死巷外三十丈远的一座高楼屋顶，那里隐着谢砚珩心口那道残命旧契。

　　隐在黑暗里看戏的谢砚珩，此刻正按紧了刀柄。旧契共鸣带来的剧痛让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翻涌起腥红的暗芒，他却咧开嘴扯出一个疯狂的冷笑。

　　两人的视线，隔着狂风暴雨跟宿命的羁绊，重重的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