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7、朝堂交锋祸水东引 侯门嫡女以

　　太极殿里头，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却根本压不住满殿憋闷的低气压。

　　连喘气儿都刻意放慢了，这帮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十八岁的小皇帝萧长殷坐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的他面庞温润。他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柄羊脂玉如意，手指在玉石纹理上来回搓着。视线却越过玉阶，盯住下方那个挺直如松的青色身影。

　　「臣裴清辞，有本上奏！！」

　　裴清辞一步跨出队列，手里举着那份写了一宿的奏章。声音在大殿里头回荡，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昨日臣已查明，今科春闱三甲林文彦跟吏部侍郎之子李明轩，这两人身上都萦绕着诡异死气跟异香！！种种迹象绝非人力可为，臣恳请彻查摄政王谢砚珩，豢养妖邪，祸乱朝纲！！」

　　这话一出，右侧武将队列里传出几声兵甲碰撞的脆响。左侧文臣里头，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拿袖子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了。

　　萧长殷把玩玉如意的手指顿了顿…….十二旒玉珠后的面容还是温润如水，唯独低垂的眼眸里，透出一股子幽暗。他清了清嗓子，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惊诧跟安抚。

　　「裴爱卿，摄政王为国操劳，劳苦功高。你这『豢养妖邪』的罪名，可不是能凭空捏造的。若无实据，朕可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臣若无实据，愿领死罪！！」

　　把折子高高举起，裴清辞双膝跪地。

　　「臣暗中查访，摄政王府暗卫近日在西坊死巷频繁出没。那死巷内外阴气森森，跟那二人身上的死气如出一辙。摄政王正动用南疆蛊术，暗控科举，操纵世家！！」

　　大殿里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的转向百官之首的谢砚珩。

　　谢砚珩背对百官，站的笔直。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蟒袍，腰间束着金玉带。心口处的残命旧契隐隐作痛，连日来的强行压制，让他肺管子里带着股撕裂的疼。

　　闷闷的咳了两声，他掩着唇。

　　等咳声平息，他才转过身。那双狭长凤眸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裴清辞，活脱脱像在看一只试图挡车的螳螂。

　　「裴大人的想象力，不去刑部写案卷真是屈才了。」

　　谢砚珩嗓音沙哑，透着股病态的慵懒。他从广袖里掏出一叠盖着红印的纸页，随手扔在裴清辞面前的青砖上。纸页散开，露出里头的内容。

　　「看看清楚。」谢砚珩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这是半月前，礼部递交上来的举荐信。林文彦的名字就在里头。本王当时便批了『才疏学浅，不予录用』八个字。他能中三甲，靠的是哪门子妖蛊？？」

　　裴清辞飞快抓起地上的纸页，扫过上面力透纸背的朱批，却只是冷笑一声，腰杆挺的更直了。

　　「王爷明面朱批不录，暗地却用南疆妖蛊操控考官，好家伙，这等障眼法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臣！！」裴清辞言辞如刀，半步不退。

　　「至于那个什么李明轩。」谢砚珩嗤笑一声，懒得再纠缠世俗证据，「武安侯府退婚那日，本王的金吾卫正在城外剿匪。本王若真要控制世家，大可直接捏死吏部侍郎，何必费尽心思去操纵他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儿子？？」

　　「不过~」谢砚珩语气一下森凉下来，大殿里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裴大人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他缓步走下玉阶，停在裴清辞面前。黑色的蟒袍下摆扫过裴清辞的手背。

　　「西坊那条死巷，确有邪气冲天。」

　　谢砚珩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裴大人既然满心都是天下公理，连死都不怕，那大可亲自带人去查。去敲开那面墙，看看里头藏着的，究竟是本王的阴谋~~~，还是能把你们这群酸儒生吞活剥的真妖孽。」

　　谢砚珩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晦暗的算计。他倒要看看，借这把宁折不弯的刀，能不能逼出那个高高在上，对凡人冷漠至极的神明。

　　裴清辞猛的抬起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谢砚珩。

　　被刚正之火蒙蔽双眼的人，最受不得这种激将。更何况，林文彦跟李明轩身上的死气是他亲眼所见的。既然不是谢砚珩捣鬼，那西坊地下必定藏着更大的祸端。

　　「好！！」裴清辞咬着牙吐出个字，转向上首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赐下调令！！臣今夜便率金吾卫，平了西坊死巷！！」

　　龙椅上，萧长殷眯了眯眼。他看着下方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谢砚珩，心底的忌惮一阵阵的发紧。

　　谢砚珩这是在借刀杀人。不管西坊死巷里头藏着什么，只要裴清辞陷进去，清流一派必然大乱。但他绝不能让这两人觉得，皇权是可以随意借用的筹码。

　　萧长殷收敛了神色，语气沉肃下来：「裴卿，金吾卫乃护卫皇城之重器，岂能因你一句猜测便随意调动？？」

　　「若查无实据，臣愿以死谢罪，提头来见！！」裴清辞字字铿锵。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砸出一道血印。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萧长殷顺势应下，他也想知道，让谢砚珩如此忌惮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底牌。

　　「准奏。」萧长殷把玉如意放在龙案上，「赐裴卿金吾卫调令，彻查西坊。」

　　入夜。

　　一场罕见的早春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京城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西坊陋巷外头。

　　裴清辞披着蓑衣，拔出腰间长剑。雨水顺着笠帽边缘连成线的往下淌，剑身在黑暗里闪过一道雪亮的冷光。

　　在他后头，五百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举着火把。那火光在暴雨里头竟然没灭，反倒被周遭的阴寒之气逼出了一层幽绿的光晕，把这条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死巷围的水泄不通。更邪门的是，瓢泼大雨砸在巷子尽头那面布满青苔的死墙上，竟然跟落进烧红的铁板似的，一下化作白雾蒸腾消散了。

　　「给本官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妖邪的巢穴挖出来！！」

　　裴清辞厉声大喝，剑尖直指那面透着死气的青砖高墙。

　　一墙之隔的赊岁局里头，原本寂静的万象壁猛的红光大作。梵音跟血气混在一块儿来回翻涌。

　　顾泠姒静静站在玉阶上，指尖不急不缓的拨弄着一颗沉香木佛珠。她稍稍抬了抬眼，隔着无形的天道结界，冷眼盯着外头那些试图拿凡人兵刃劈开神明法则的蝼蚁。看不出半点悲悯，那张清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