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拾星》堂郢

1、第1章 对号入座 同学，你答

　　程青梧是被铃声打醒的。

　　老式电铃，铛、铛、铛，敲得理直气壮，像谁欠了它三个月工资。

　　他睁开眼，看见一面镜子。

　　一人高，深色木框，就杵在他面前。

　　镜子里的人坐起身，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是他自己。

　　可他睡前明明在画室。

　　灯还留着一盏，橡皮还攥在手里——

　　橡皮。

　　他低头。那块用秃了的橡皮，此刻正硌在他睡衣口袋里，硬邦邦一小块，跟着他从床上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是个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户，光不知道从哪儿来。三面墙挂满了镜子，第四面墙上有一扇门，是红漆的，漆皮看起来很老旧了，有一些已经剥落。

　　房间中央横七竖八躺坐着七八个人。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炸了。

　　“没信号，110拨过去给我放《感恩的心》！”一个西装男举着手机原地转圈。

　　“传销。”一位大妈盘腿坐着，气定神闲，一锤定音，“都别慌，耗着。”

　　程青梧站起身，先干了件美术生该干的事：数镜子。

　　三面墙，九面。他又数人头，连他自己，九个。

　　一个萝卜一个坑。

　　“九面镜子，九个人。”他说，“这屋子是按人数发货的。”

　　没人笑。只有角落里一个高个子男人抬了下眼皮，看他一眼，又移开。

　　程青梧看到他时，脑袋突然没由来地刺痛了一下。

　　那人穿着牛仔裤，黑色宽口T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干一件很有职业痕迹的事：敲墙，听声，看天花板，最后走到红门前，手掌贴在门板上停了几秒。

　　“这门打不开吧？”有人问。

　　“布景。”男人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像说话按字收费。

　　真正让程青梧后颈发麻的，是镜子。

　　每面镜子前站了人，镜子里就有个影子——糊的，轮廓分明，五官全无，像隔着起雾的浴室玻璃。

　　更怪的是，镜面深处沉着东西。

　　大妈那面沉着一沓票据，西装男那面沉着一只公文包的铜搭扣。

　　一个圆脸中年人忙前忙后地给人递纸巾、拍背，热心得毫无破绽：“都别急，我姓葛，叫我老葛就行，咱们当务之急是团结——”

　　程青梧瞟了眼老葛身后那面镜子。

　　一片雾。连影子都不肯站进去。

　　他收回目光，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面。

　　怪事来了：别人的镜子好歹是磨砂的，影子稳稳当当；他这面是活的——他一凑近，镜面就起水汽，人影往两边滑，滑得像躲债。

　　“这镜子防我。”

　　“哎，兄弟。”旁边一个花臂小伙路过，忽然刹住，盯着他那面镜子，“你镜子里……怎么是个小孩？”

　　程青梧猛回头。

　　镜面已经糊了，糊得干干净净，装无辜。

　　“我真看见了，”花臂小伙声音越来越小，“一个小孩，站在一扇门前。”

　　满屋的人都看了过来。

　　只有那个黑T恤的高个子没看镜子——他看的一直是程青梧。

　　目光很沉，不像看陌生人，倒像隔着很多年的灰，看一个旧地址。

　　程青梧对上他的视线：“我们见过？”

　　男人垂下眼，转过身，用背影回答了他。

　　铃声就在这时又响了。这回从墙壁里透出来，四面八方一起震。一个女声响起，温和、标准，像小学广播站：

　　“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进入教室。”

　　白墙上无声开出一道门。门外是长走廊，日光灯惨白，飘来一股粉笔灰混着旧课桌的味儿。

　　没人动。

　　“我不去，”大妈抱紧包，“我孙子才要上课呢——”

　　“阿姨。”西装男的声音在抖，指了指墙上的镜子。

　　九面镜子里的九个影子，不知什么时候，齐齐转过了头，全部朝着那道门。

　　那面糊死的老葛的镜子，也转了。

　　---

　　教室是老式高中教室。后墙贴着“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九人走进教室后，教室里的学生齐刷刷地抬头，眼神木然地看向他们。

　　有人被吓得当场发抖，低声说着“阿弥陀佛”，程青梧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整个教室，发现不多不少，刚刚好有九个空位，上面都摆着看起来有些旧的课本和一支红色的铅笔。

　　更奇怪的是，这些“同学们”看起来根本不像学生，里面甚至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蓝色的校服，看起来滑稽又让人细思极恐。

　　这是什么恶作剧么。

　　他吞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在这个地方寻找线索，看看有没有学校的名字、地址之类的。

　　课程表贴在门边。程青梧凑近看了一眼：周一，数学。周二，数学。周三，数学。周四，数学。周五，数学，甚至周六也是数学。

　　只有周日一格是空的。

　　讲台上站着个女老师，三十岁上下，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十分亲切。

　　“同学们，快进来坐下吧！”

　　九个人没有一个敢动，其中，那个花臂的小伙不客气地扬了扬拳头：“凭什么上课，老子都毕业很多年了，我不上！管你们耍什么花招呢。”

　　花臂小伙正欲转身离开，程青梧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别动！”

　　他骂骂咧咧地扬手想要去抓程青梧的衣领，余光却突然瞥见讲台上的女老师。

　　那女老师不笑了，头歪成了正常人无法达到的角度。

　　台下的同学们看起来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态度，只有个别人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老师对不起，我跟您开玩笑呢，今早大姨妈来了身体不太舒服。”

　　花臂小伙识时务者为俊杰，立马搓了搓手满脸堆笑，程青梧看见他手指头都在发抖，又看了一眼那个变异的“女老师”，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那个女老师瞬间恢复了正常，又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你们都是新入学的孩子，压力比较大，能理解，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哦，不然，老师可要惩罚你了。”

　　最后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吓人，不过幸好是糊弄过去了，程青梧松了口气，松开了紧握住花臂小伙的手。

　　他率先迈步进教室，寻了个座位坐下，紧随其后的就是那个黑T恤，坐在程青梧的后桌。

　　其余众人见没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才赶忙跟上，坐到教室的空座位上。

　　程青梧微微偏头瞥了一眼那个黑T恤，脑袋又疼了一下。

　　我是对他过敏么？

　　程青梧啼笑皆非。

　　眼下的情况很明朗了，这里肯定不是个正常的地方，无论是闹鬼还是怎么样。

　　刚刚女老师提到了新入学，说明整个教室的人应该都是新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有老有少，且每个人对老师的态度都不一样。

　　程青梧进来挑座位时有意识地选择了当时看到女老师变异，露出了害怕的神情的学生旁边，最起码说明这批人至少是活人。

　　而黑T恤也选择了这样的座位，程青梧不确定他是也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想挨着自己人坐。

　　大家选座位时都有意识地远离讲台，只有一个进来慢了些的女生倒霉地坐在了第一排。

　　她坐在座位上，手都在发抖，低声啜泣着。

　　今天的课，内容很简单。”

　　女老师开始讲课了，她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转身，笑意盈盈：“乘法表，大家请翻开课本的第3页。”

　　高中教室讲小学的知识点，但台下没有一个人敢笑，纷纷翻开书，程青梧旁边的那个学生甚至浑身都抖了一下。

　　台上的女老师声情并茂地讲着，程青梧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那个学生。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注意到程青梧看过来，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心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桌子侧面。

　　程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上面用铅笔很用力地写了三行字。

　　别在铃响后写！！

　　别在铃响后写！！

　　别在铃响后写！！

　　程青梧看着那三行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提示吗？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铃具体指的是什么，突然，台上的女老师说：“同学们，接下来我来点人回答问题，顺便让大家认识一下你，站起来的同学记得自我介绍哦～”

　　程青梧一下子坐正了，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他坚信只要看起来足够理直气壮被点到的概率就会降低。

　　果然，那个女老师环视了班上一圈，伸手指了指前排：“这位女同学。”

　　被点到的正是那个低声啜泣的女生，她看起来都要吓懵了，颤抖着站起身。

　　“请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女老师温柔的声音仿佛催命符。

　　“我……我叫林书瑶。”女生嗫嚅着说出自己的名字。

　　“好孩子，请问，三乘三等于多少呢？”女老师走下讲台，温柔地继续问。

　　“等于……等于九。”林书瑶低下头小声说。

　　“是对的呀，好孩子，不用紧张，坐下吧。”她拍了拍林书瑶的肩膀，林书瑶松了口气坐回座位上。

　　简单的问题也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个大婶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林书瑶同学听课非常认真，那么我们再点一位吧。”她却没有直接再点人，而是缓缓走到黑板上，写下：

　　‘（2x2+4x4+6x6）=（ ）’

　　“这道题，我们请这位同学来写吧！”她笑意吟吟地指了指花臂小伙。

　　花臂小伙本来看见女老师转身上台有些紧张，看见了黑板上还是简单的题目，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站起身：“大家好，我叫莫斯骁！”

　　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上讲台接过女老师手上的粉笔。

　　程青梧看着那道题，心里默默算出了答案，但他突然注意到了身旁那个男人脸色一片惨白，还有一些同学甚至发抖着开始低头祈祷了，他心头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莫斯骁同学，你，答错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