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残迷芒

4、镇魂司 ——上 镇妖司

　　镇妖司朱漆斑驳的沉木大门前，一名戴着宽大帷帽的女子缓步拾阶而上。她周身气息内敛，将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垂落的轻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 走到门前，她停下脚步，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镇妖阁元首叫来。”
　　守门的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虽不张扬却也不凡，但语气中的傲慢让他心生不快。他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斜睨着她，满脸不屑地冷哼道：“镇妖阁元首正忙着处理要案，不见外客。姑娘若有什么事，不如向我禀告，我再酌情转告。”
　　宋岑溪藏在帷帽下的眼眸微微一暗。她深知自己此刻绝不能暴露身份，若是强闯反而惹眼。于是，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尖微动，几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灵珠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守卫的手中。
　　那守卫原本还想摆谱，手指触到灵珠的瞬间，脸色顿时一变。他掂了掂分量，见珠眼开，眼底的不屑瞬间被谄媚取代，连忙侧身让开一条道，压低声音恭敬道：“原来是贵人，您快请进，我这就去请元首大人！”

　　穿过幽长的回廊，宋岑溪被引至大堂一侧的客位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镇妖阁元首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
　　他刚想开口询问来者何人，目光触及到帷帽下那张熟悉的侧脸时，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顿住脚步，脱口而出：“宋……”
　　“嘘——”宋岑溪微微抬手，指尖抵在唇边，一道眼神透过薄纱看过去。
　　元首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心领神会地将大堂内的守卫与侍从尽数屏退，并紧紧关上了大门。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单膝跪地，神色肃然地低声问道：“二圣女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我听闻近日城中有一桩狐妖命案，闹得人心惶惶，至今仍未结案？”宋岑溪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回二圣女，此案线索诡异，目前……确实还没有头绪。”元首低着头，如实答道。
　　“一群废物。”宋岑溪冷嗤一声“换人办事！立刻将阁内所有人员的画像搬过来，本宫要亲自过目、重新候选！”
　　“ 是！”元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亲自跑去库房。
　　不多时，几名亲信便将厚厚一叠画像搬到了大堂，整齐地铺陈在长案上。宋岑溪站起身，指尖在一幅幅画像上划过。
　　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画像上。
　　画上的女子眉眼温婉，虽然只是寥寥数笔的丹青，但那轮廓、那神态，竟与宋绾栀有八分相似。只因宋绾栀极少在人前露面，镇妖司的人自然认不出这副皮囊下的玄机。

　　画像下方写着三个字：宋绾沁。
　　宋岑溪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将那画像抽了出来。
　　她转过身，将画像扔在案上，声音冷冽如冰：“让她来办。”
　　“过几日，我会亲自来办此事。还望镇妖司这边，能给我足够的权限和线索。毕竟，真相可不会自己从泥里爬出来。”
　　宋岑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踩着沉稳的步伐向大门外走去。帷帽下的轻纱随着她的走动微微飘拂，只留下一个神秘而孤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镇妖司朱漆斑驳的大门外。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元首才缓缓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调查中 外面正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洁白的雪地上落着几行深浅交错的脚印，宋岑溪提着伞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细碎的雪花轻轻落下来，沾在了她纤长的睫毛上。，她走进镇魂司坐下，首司见她来了，只是将案件摊在她面前，她用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的翻着宗卷，她打了个哈欠，这宗卷上的都不及她了解的一半，她冷哼一声：“就查出这点东西？算了，把这东西扔了，我自己动手查，准备好人手，记得宋绾沁！”
　　宋绾沁和另一位女子很快风尘仆仆就赶到，她抬头的那一刻，宋岑溪愣住了，太像了，像到好似她当年没死，首司给宋绾沁介绍道:“这位是圣女派来的人，她特来关照镇魂司的狐妖案件，要与你同行″，宋绾沁和女子点了点头，宋岑溪余光瞅见了宋绾沁手上的万骨铃，（三条细镯子由一个小环套着连接）便确信这绝对是宋绾栀，首司又对宋岑溪说:“这位是……″“那便走吧″宋岑溪站起来打断他说话，她们乘着马车来到了琼瑶山
　　琼瑶山横亘如一尊沉睡着的白玉神女。整座山体大半隐没在铅蓝色的天穹之下，露出水面的部分仿佛一瓣凝固的云浪，泛着极淡的冰蓝晕光。越往高处，冰雪越是莹白圣洁，棱角被千万年的风打磨得圆润又孤高，只有山脊线在云间划出一道冷冽而温柔的弧线。山巅云遮雾绕处，藏着一座灰瓦石墙的神女庙。说是庙，其实不过半间依冰崖凿出的殿宇，石缝里生着倔强的冰苔，飞檐上常年垂着半透明的冰棱，风吹过的时候，冰棱碰撞会发出细碎环佩般的轻响，像神低语。庙前一块无字青碑，终年覆着薄雪，只有晴天才会露出温润石色，据说百年前往来渔人还能在这里上香祈福，如今人迹罕至，反倒成了山灵自己的道场。
　　山下嵌着一琼瑶湖，是万年冰融滋养出的纯粹蓝玉。整片湖水干净得像把整片天都揉碎沉了进去，极细的涟漪沿着湖心慢慢漾开，连波纹都泛着蓝宝石似的微光，整座琼瑶山会完完整整地倒映在这面蓝镜般的湖水中，冰蓝色的山峦，雪白的庙宇，连同檐角垂挂的冰棱轮廓都分毫不差地映照在水面上，真真假假两座冰山，虚虚实实一片蓝湖，水天交融，海天一色，令人难以分辨哪座才是真正的琼瑶山。
　　早晚起雾的时候，山和湖都笼在一层薄纱里，神女庙的飞檐只露出个模糊剪影，听得见湖水解冻时裂冰的叮咚声，混着风过冰棱的轻响，仿佛千年之前的圣女，正隔着这一片湖在奏乐。
　　她们走向一间小屋，宋绾沁轻轻叩了叩门，门内半天都没有动静。一阵寒风吹过，竟将门吱呀一声吹开了，衣柜缝隙里露出一角衣摆，还有隐约的抽泣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们走进那扇半敞的门，陈沅楠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柜门，里头的抽泣声猛地顿住，连空气都凝出了细碎的颤意。宋绾沁放轻脚步迈进去，冬日的阳光被窗棂剪得支离破碎，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竟照出几枚新鲜的脚印，顺着脚印往衣柜那边去，木纹缝里露出来的水蓝色衣摆晃了晃，跟着又是一声压抑的抽噎。柜门一拉开，只见一个失明的女孩蜷缩在柜中，浑身不住发抖。女孩察觉到柜门被打开，当即失声尖叫起来
　　柜门一拉开，只见一个失明的女孩蜷缩在柜中，浑身不住发抖。女孩察觉到柜门被打开，当即失声尖叫起来，纤细的手指死死抠住柜壁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嵌进了老旧木纹掉下来的木刺也浑然不觉。
　　宋绾沁连忙安抚女孩，可女孩口中一直呢喃着:神女庙”“狐妖”宋岑溪看到地上的水渍，陈沅楠想要触碰她，女孩尖叫道“不要碰我，走开”
　　宋岑溪说道:“她惊吓过度，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我们先去神女庙看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女孩便化作水与冰，融进了茫茫世间
　　她们走进神女庙，与其他神女庙不同，这里没有香火供奉，庙里残破，神像前有一个巨大的窟窿，黑漆漆，宋岑溪从一旁捡起破损的灯笼，拂手点亮，递给了宋绾沁说:“下去看看吧”

　　宋绾沁指尖接过暖光浮动的灯笼，橘色灯火映着她垂在身侧的素色裙摆，落在黑洞洞的窟窿里，勉强照出半米宽的青石板阶。潮气混着泥土腥气从底下往上涌，她捏了捏灯笼柄，先抬脚踏了下去，宋岑溪跟在她身后合上了破败的庙门，细碎的木屑从门轴上簌簌掉下来，落得满阶轻响。
　　越往下走，潮气越重，青石板上凝了薄薄一层露，踩上去滑得很，宋绾沁扶着冰凉的岩壁走了大约百十级台阶，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灯笼的光往四周一扫，竟照出了满壁的残画。画里是穿罗裙的神女，手捧着玉净瓶站在云间，只是颜料多半被潮气泡得发皱，边角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壁，神女的脸也缺了大半，只余下一截带着镯子的手腕，悬在半片云里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沅楠伸手摸了摸岩壁上的画，指腹沾了一层发潮的墙粉，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画里神女腕上的镯子，“你看这个，和你腕上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宋绾沁凑过去，果然见画里那青色镯子，刻着缠枝花纹，和她腕上那只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摩挲了下腕间冰凉的玉镯，指尖掐进了凹凸的缠枝纹路里，后颈泛起一阵发凉的麻意：“怎么会……”
　　暖黄的光顺着岩壁往阴影里挪，慢慢照出了画下半截被潮泥糊住的落款，一行歪歪扭扭的血色小字已经晕得发开，只剩半个“栀”字轮廓清晰，洇在发黑的墙面上，像谁凝了几十年的一滴血。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往地宫中央照过去：那处果然立着半座神龛，横梁早烂得塌了半边，积了厚厚的一层黑灰，神龛里头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神像？只有神龛底座上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被潮气浸得发暗，仔细辨认才看得清：“万骨铃，归神女”。
　　宋绾沁捏着灯笼柄的手猛地一紧，开口说道：“街边买的镯子，兴许是仿品。”
　　“万骨铃世间仅有一只，是以历代圣女精血滋养而成，哪里来的仿品一说？”宋岑溪冷笑着说道。
　　“你莫怕是想圣女想疯了”陈沅楠开口反驳道。
　　宋绾栀拉住她摇摇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神坛前，神坛前开着三个洞口，这时一只狐狸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那狐狸走上前，静静坐在她们面前，宋绾沁蹲下来想伸手摸一摸，那小狐狸瞬间浑身炸毛，直接扑了上来，“嗷呜”一口咬在了她的手上。
　　陈沅楠见状，连忙拉住宋绾沁的手臂，紧张地说：“你小心点，这白狐已经开了心智，怕是既有灵性，也带着野性。”
　　宋绾沁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她鬼使神差般拿出一块桂花糕放在狐狸面前，那狐狸凑过来嗅了嗅，便张嘴吃了下去。
　　那狐狸毛色胜雪，唯有尾尖沾着一点像落了梅瓣似的殷红，吃桂花糕的时候尾巴轻轻晃了晃，扫过宋绾沁的手腕，软绒的触感像春风拂过冰面，挠得人心里发痒。哪知那狐狸吃完糕，竟顺着宋绾沁的裙摆蹭了蹭，仰起尖尖的下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涧的月光，安安静静卧在了她脚边。
　　宋绾沁弯下腰，轻轻将它抱起说：“走吧”
　　她们顺着幽暗的通道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深邃的黑暗中，竟隐隐透出微光。
　　一只身姿曼妙的狐妖正于半空中翩翩起舞，衣袂翻飞间，宛如一场盛大而凄美的幻梦。宋绾沁怀中那只一直安静的小狐狸猛地挣扎起来，轻盈地跃下地，径直朝那起舞的幻影扑去。
　　狐妖停下舞步，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她俯下身，将小狐狸轻轻拥入怀中。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如晨雾般寸寸消散，化作点点微光。
　　“吧嗒。”
　　一滴温热的泪珠悄然坠落，砸在了宋岑溪的手背上。她微微一怔，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了那滴泪，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跨越百年的哀伤。
　　小狐狸在原地伫立了片刻，随后转过身，迈着细碎的步子，独自向前走去。三人提着灯，沉默地紧跟着它。
　　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在通道尽头停了下来。
　　那里横亘着一口巨大的石棺，棺身上刻满了繁复的古老图腾，透着无尽的死寂与苍凉。
　　陈阮楠与宋绾沁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双手抵住冰冷的棺盖，合力将其缓缓推开。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道中回荡。
　　棺盖彻底敞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方才那只狐妖的尸首。她双手交叠于胸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宋绾沁垂眸凝视了片刻，随后转过头，看向陈阮楠，轻声道：“剩下的，交给你了。”
　　陈阮楠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地走上前。她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白布，指尖微动，将白布轻轻覆在狐妖的脸上，遮住了那容颜，也隔绝了阴阳两界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