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之名》香蕉太妃派

19、生变 寻常怎敌无

　　伊赛沃加的街道两侧还插着两排老式的路灯，把飘下的雪花照成了灰黑。
　　许穆用掌心托住一片雪花，斜倚在路灯下。

　　这种灯在桑贝尔斯首域中心区早就淘汰了，照明虽好，但不够美观，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惨白，于是在几年前就统一换成了仿真烛台，暖黄的光晕把一整条街都映成了烛光餐厅，人人走在路上都像是在上菜。
　　也就伊赛沃加还在用这种灯了。

　　来这里之前她去了一趟阿曼德瓦的分部，带她进去的向导西尔维娅告诉了她一些有关阿曼德瓦的旧事。
　　“阿曼德瓦作为一个反对克隆人的组织，在现在的局面下实在不算是个好地方。我们作为暗处的冷箭，扣着面具在各个地区游荡，有需要的时候就作为炮灰充人数。”
　　女人领着她通过地下通道时微微侧过头道。

　　通道两侧的壁灯照不亮拐角，恰好把女人的眉目藏进了一片阴影，她说这话时许穆看不清她的神色。
　　“真正把阿曼德瓦变成牵涉政体的地下机构的，是十来年前加入这里的一个姑娘……唔，那女孩当时可能还没有你大。”
　　地下通道不长，西尔维娅说到这儿时就已经到了头，她朝许穆笑笑，“唉，人上了年纪难免话多，你就当个故事听算了。”
　　许穆没接话，帮她推开了最后一道门。
　　“吱呀”。

　　许穆身后最近的一处门从里面打开。
　　“姐姐。”
　　许穆闻声回头，被路灯晃了眼。
　　来人拉住了许穆的胳膊，继而试探着捉住了她的手指。
　　路灯打在陆昭脸上，勾出或浓或浅的阴影。
　　她顺势侧过身，在陆昭眉心轻轻一吻。

　　陆昭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你没事肯定不会来找我，又怎么了？”
　　许穆被这句打趣的话逗乐了，眉间阴郁散了不少：“所以你就让我在这儿说?我说昭昭，就算没有端茶送水，也好歹让我找个地儿坐坐吧。”
　　“行啊，我给您亲自端茶送水，再跳个舞助兴?”陆昭一扬眉，指尖在许穆手心打了个转。
　　许穆想象了下那场景，被激出一层鸡皮疙瘩，遂一拍陆昭脑袋：“无福消受，你光站在这儿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房间里的恒温系统应该是陆昭自己调过，温度要比其他房间低一些，但不算冷，恰好能保持清醒，久坐也不会犯困。
　　她给许穆塞了一袋不知道从哪来的果干，坐在她正对面：“大家在这也还算适应，但大多数人拒绝加入伊赛沃加的洲籍。毕竟是在桑贝尔斯过了半辈子，没理由灰溜溜地接受放逐后加入别的阵营。”

　　这点许穆倒是想到了，她也确实没打算让这群人留在伊赛沃加。
　　“他们本来就是桑贝尔斯的合法公民，是回去为自己讨一个公道，还是留在这里过安稳日子，他们自己选择。”

　　许穆挑挑捡捡从果干袋里捏出一块芒果干：“我还没来得及去和安迪·乔纳斯过几招，但我看那人就是个人精，一边收着我们的人，一边得着他们议会的好处，做个上校真是委屈他了。”
　　“议会？”
　　“不然呢？他能把我们放进来就是议会默许的结果，”许穆叼着芒果干去扣袋子的封条，含糊道，“议会给他特权，他就一门心思把我们拘在这。”
　　陆昭把袋子接过来：“他有什么好处?”
　　许穆动作一顿。

　　是啊，为什么呢？上校有厚得足够压死人的祖荫，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保证他无忧无虑混一辈子不成问题。况且安迪·乔纳斯也不是那种放着祖荫不用，一心想着靠自己打拼的愣头青，为什么要偷渡桑贝尔斯的落难科学家，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呢？
　　除非目的不在于伊赛沃加，而是桑贝尔斯。

　　殖民工程的建设基地选在伊赛沃加，是因为那里是三不管地带，但实际上那里真的没有既得利益者吗？
　　殖民工程一旦成功，不等援调组回到桑贝尔斯，伊赛沃加方面就能够利用这项技术扣留下所有的人员，然后实现领土的无限扩张。
　　而通过这项技术延伸出的空间独立于时间之外，相当于另一个平行时空。

　　跨越时间……
　　一块来自未来的芯片就改写了人类的发展进程，那么更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呢？
　　许穆：“他们大概是想和何越走一条路。”

　　陆昭神色僵住了，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一个巨大的死循环。
　　久别重逢几乎冲垮了她的理智，让她忘记了久别期间快要说服自己的假象。

　　因为芯片没有继续研究，未来就不会出现祂，也就没有回到过去的许穆。
　　那时她以为未来成功改变，所以许穆也随之消失。

　　可现在许穆好端端坐在她对面。
　　陆昭不敢往下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加之伊赛沃加疑似走领航工程的老路，那就说明芯片很可能还是会出现，在这一条路上，许穆还是会变成祂，人类文明还是会不复存在。
　　她们以为改写未来，不过是一滴水砸入大海，粉身碎骨也溅不出半点水花。

　　所谓命运，命运……
　　陆昭有些恍惚。

　　“许穆，你有没有想过，芯片的出现是必然的？”陆昭难得叫了许穆的大名。
　　许穆抬起头，对上陆昭微微收缩的瞳孔。

　　芯片研究自陆昭开始，从陆昭逃出实验室起，她们便偏离了原有的故事线。
　　“庄生”病毒没有爆发，芯片不会被研究，植入芯片的克隆人不会投入生产，不会有祂，也不会有大航海计划，不会有意外落在陆昭身体里的6131芯片。

　　许穆掐了一把自己的指尖，她没有消失，陆昭的芯片也完好无损。
　　所以，她们先前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只要她还在这儿，就说明祂这个罪魁祸首还活着呢，两百年后不还是要推翻人类。

　　“在我那条时间线中，桑贝尔斯的领航工程是起点，后来发展为大航海计划。而在伊赛沃加的殖民工程基地没有建设完备，就因为爆炸事故摧毁。在这里，领航工程终止，那么伊赛沃加就是起点，殖民工程会在平行时空中看到新的技术，你体内的芯片可能会再次被发现，然后与两百年后的世界合并。”许穆出奇平静，甚至还顺便安抚了下陆昭，“没事，你应该活不到芯片人叛乱。”
　　陆昭：“……”

　　许穆继续道：“但我对这个世界来说就像是一剂催化剂，所有进程都在加快，可能是在适应我这个不符合现阶段时间概念的异物。所以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你的芯片会被再次研究，芯片什么时候会面世。当务之急还是搞垮桑贝尔斯办事处的班子，只要他们不同意克隆人合法，芯片就无法大规模产生，或许对我们有用。”
　　陆昭没应声。

　　许穆的话她明白，她们现在做什么大概率都是徒劳，即使她保证芯片一直在她身体里不被研究开发，那她死后呢？
　　从研究部出逃对未来都没有任何影响，足以证明贝莉女士的高见。
　　她只是个容器，对芯片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钥匙，但她自己的命却挂在芯片上，芯片一旦取出或销毁，她立马就伸腿瞪眼。
　　这也忒不公平了。

　　这块来历不明的芯片是非要被研究不可吗？
　　办事处那边即使禁止克隆，能挡得住芯片人，却未必挡得住人类植入芯片，到那时还是会出现庞大的等级制社会，许穆还是会成为祂。

　　陆昭只觉得被翻不过的命运压得窒息。
　　“陆昭，换个角度想，殖民工程并非死局。”许穆握住陆昭的手，“费米尔立场不明，但至少一定是反对克隆人合法化的，他想拿殖民工程与办事处掣肘，只要赶在研究成果落入伊赛沃加方面前销毁，就能避免芯片在伊赛沃加曝光，或许可以翻身。”
　　陆昭张了张嘴，只觉得可笑。

　　那你呢？芯片不被研究，那你会怎样，还会在这个世界存在吗？
　　大概是不会的。

　　命运就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两个人的终点，不管过程怎样，兜兜转转还是回归逃不开的结局。
　　为了大局还是为了私情？
　　她又不是圣人，她选不出来。

　　陆昭把一腔委屈压在心里，守住了岌岌可危的泪腺：“所以你又要丢掉我吗？那还不如直接把我弄死然后毁了芯片，一了百了，大家都痛快。”
　　许穆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愣住了。
　　因为这话她没法反驳，道理陆昭说的分毫不差。芯片是万恶之源，毁了芯片是当下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可谁会劝人送死呢？

　　陆昭看到她的表情，别过头笑了。
　　“我……我想想办法好吗？”许穆回过神，罕见地慌了神，几乎语无伦次起来，“昭昭我想想办法，别说傻话好不好？”
　　“我就你这么一点慰藉，好不容易抓在手里抱在怀里了你跟我说你安排的结局里没有你。”陆昭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眼泪没收住砸在了手背上，“你是不是特后悔，当年对我太好了，现在会心疼会不会，下不去手了？”

　　真是奇了怪了，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眼泪除去割舍不断的亲人，几乎全给了许穆。
　　她没等着许穆的反应，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后有多开心?我把以后所有的开心都预支给那一瞬间了，真的。”

　　六年尚且如此，那一辈子呢？我岂不是要扒皮抽骨，再洗干净一副魂魄押给你。

　　“是，我特别后悔。”许穆的指尖落在陆昭眼下，沾了一滴滚烫的泪，“没早点遇见你，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寻常怎敌无常。

　　陆昭没料到她会回答，愣愣地看着许穆跑了个神：若她没得到福尔图娜的馈赠，也该是个寻常女孩。也许在外能独自当一面，回家还会和父母撒娇；也许表面独来独往，其实背地里也会渴望情情爱爱。
　　有人爱她也有人讨厌她，生活喜忧参半，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她本来就只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