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与旧日重逢 她对上许穆 ...
-
浮于流表的突发奇想一阵风就散,只有埋在心底的念想才会悄无声息的发芽。
陆昭在许穆的连线方式划了又划,始终没能按下连线请求的标志。
她明白自己待许穆如何,也不在意外人对这份念头的看法,她只是怕。
一旦越过了姐姐的身份,旖旎念头也会龌龊不堪。
喜欢并非见不得人,可摆在明面上的喜欢哪一个不需要外人的审视?
她要怎么去说?
说她喜欢上了一个未来的自己,还是说她的喜欢是六年朝思暮想催生的毒物
这要许穆怎么看她?
上好的葡萄酒在六年间保存不当,佳酿变质生了腐。
她甚至连向许穆流露出一点真情都不敢。
“想什么事呢,好半天没动了。”谷雨把一盘新鲜葡萄往陆昭面前推了推,“我们过两天就走,用不着规划那么久。”
陆昭吓了一跳,原本悬在浮链上的手应激落了下去,不偏不倚按下了连接申请。
陆昭的浮链一般不在自己人面前藏着,谷雨就一眼瞟到那块显示面板上的连接申请,当即怔了。
祖宗你就这么痛快地自投罗网吗?
申请很快通过,许穆的全息投影落在陆昭的视网膜,几乎就是个真人。她半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小块u盘状物。
“你现在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就挂了……”陆昭没给许穆开口的机会,眼疾手快挂掉了连线。
她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许穆。
谷雨:“你再怎么信任许穆她也是办事处的人,我知道久别重逢,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陆昭不动声色叹了口气:“我知道……”
话音未落,她的浮链就被黑了,亮起来的显示面板未经她允许接通了许穆打来的连线。
“我没事啊,有事你说。”那人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
她甚至还把投影移了出来!
我说您老人家能不能行行好啊。
陆昭顶着谷雨戒备的目光结巴道:“没……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哦哦,让谷雨也看看你。”
许穆撑着下巴笑了:“我是要办什么遗体追悼会吗?”
陆昭和许穆说不下去,把连接权限交给了谷雨:“你和谷雨姐谈吧,你俩应该共同话题比较多。”
许穆:啊?怎么人人不见几面就开始躲着她了,在办事处呆了几年,老师都把她塑造得怎么凶神恶煞吗?
还不等她开个分链去质问费米尔,谷雨就叫住她的全息投影:“我是谷雨,还记得吗?”
许穆姿态优雅地撩起了耳边的碎发,闻声微乎其微一点头。
当然记得,一上来就想给我使绊子,还想拉我上贼船。
“我和所有逃出来的研究部成员都十分感谢您。”
然后呢,发给每人十张满九十九可兑九块九毛九的购物券吗?
“你放心,我们把陆昭照顾的很好,她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怎么好重一股交代遗言的味道。
谷雨大概是忌惮她的身份,三言两语扯完了陆昭的现状就开始滚车轱辘话,客气又疏离地把当年研究部的去向和近年来的活动遮得一干二净,一滴水都不曾漏给外人一点。
许穆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陌生人,终于没了兴致。她插了个空子接过谷雨的话头:“陆昭在你旁边吗?叫她过来,我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陆昭痛苦面具,她都让谷雨多说话了怎么还能提起来她?
她扁着嘴接管过浮链,许穆的全息投影又完完整整落在了她视网膜上。
“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许穆依旧托着下巴,眼角微微弯着,把那人的形貌看着一点不差记在心里。
“没事,想多看看你。”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陆昭。
陆昭和小时相比变了好多,那时她总觉得陆昭长大后会和自己分毫不差,可如今一见,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五官长开了,婴儿肥褪去了,可挂上眼角眉梢的却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中正的骨肉也遮不住的精明算计。
明明说好要护住她的,怎么到头来还是逃不脱宿命。
许穆叹了口气。
“陆昭,我很想你。”
许穆的惊雷,震得陆昭耳畔嗡的一声响,她几乎忘了自己在哪儿,仅剩的理智拖住脱缰野马似的冲动,控制了她一副唇舌:“嗯,我也是。”
“我有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就告诉我,别躲着我,好吗?当时初来乍到,我的锚点是你,现在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你,如果你也不看我了,我怕我就找不到自己了。”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硕果仅存的理智被冲动一蹄子踹飞。
她对上许穆深不可测的瞳孔,隔着一片数字虚无吻上许穆的唇。
虚拟的投影当然不会让她真正碰到实体,许穆的身影一顿,在陆昭贴近的瞬间向后平移,落在半米开外。
许穆的神情停留在低垂的眉眼那一帧,飞快闪了一下倏地消失——她切断了连线。
谷雨没看到陆昭的异动,听到声响后对上了陆昭介于“冲动了”和“值了”之间的诡异表情,诧异道:“你们怎么一言不合就切连接,不是六年不见吗?”
“可能是有紧急事务,我们没一言不合就挂。”陆昭抿唇,云淡风轻。
与许穆那边刮起的太平洋大气旋截然相反。
看到陆昭突然凑过来时,许穆处于完全放松状态,压根没想陆昭要做什么,算了,即使想了也想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的全息投影被强吻算不算是被占了便宜,毕竟没亲到她本人。精神损失总有,前提是有症状,她一没疯二没傻,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受的损失在哪,水中月镜中花吗?
再者被即使真被陆昭啄一口她也不是接受不了,争取芯片时,众人恨不得趴在祂的脚面上来吻,不比这恶心得多,哪在意小朋友一个轻轻的吻呢……
可问题不是这个!
许穆的世界观在她眼底下崩成了渣,零零散散掉了一地,折射的光线晃瞎了她的眼。
陆昭对她做了什么来着?那她该怎么回应?
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祂陷入了沉思。
陆昭把她想得太冷静,孰不知,这份不合规矩的感情应该是从她开始的。
早在研究部初见时,许穆对陆昭就挺有好感,无缘无故觉得想靠近。毫不犹豫选择了这个高危人士后,才发现只是芯片的感应。
十一二的小孩往往猫嫌狗不待见,更别说许穆这个“精分”集大成者,没过多长时间,许穆吐槽陆昭神经一样的脾气的腹稿就堆了一箩筐。
那时她还纳闷,怎么大千世界就养出了个这么招人嫌的自己。
她痛恨自己的过去,拿着命运的机会打算亲手雕琢一段曾经,只是事与愿违。
陆昭其实并不太乐意和她待在一起,但出于对姐姐陆濯的愧疚,才一直耐着性子教她和这个在许穆眼中人均智商61的上上个世纪和平共处。
一年半载的感情本不该长久,理智归位的祂也不该做出自毁性质的决断。可在那天,许穆把几百年来的傻事干了个遍,砍断自己的生路去换一个她芯片认定无关紧要的人安好。
没什么深意,只是那人在研究部的一亩三分地里带她看到过大千世界。
这些讲述外面的活原本是说给陆濯听的,没想到被她鸠占鹊巢占为己有,假装姐姐接过了属于陆濯的爱。
那时她多想自己就是陆濯,这样就能理所当然地讨取陆昭所有的耐心。
直到最后,她不得不与陆昭告别。那时她没打算活下来,所以每一句都是真心话,她说她第一个抱的人就是陆昭,因为她第一个想要去爱的人也是陆昭;她说没不要陆昭,因为即使她不在了,陆昭也会长大,活成一个和她截然相反的自己,她相信小朋友能比她活得更好。
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在潜意识里分开了自己和陆昭。
她爱的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拥有和她有关灵魂的个体。
她就像片终年不见天日的苔藓,渴求着阳光,又不敢照见阳光,只能抽去根茎,强迫自己长起来,才能凭着一日复一日的念想,在阴暗的角落向着太阳。
命运写下的交响曲规定她们不应有瓜葛。
可法厄同能够驾驶战车追逐太阳,普罗米修斯能违背神谕盗火,西西弗斯能把不断坠落的巨石推上山顶。没有对自然固有定律的反抗,哪来万千命运的受刑者?
她许穆,不是一枚芯片支配的祂,不是什么狗屁实验品,也不是只有编码的EHS6132,不是躲躲藏藏的卡格娜。
她是陆昭亲手在档案库里录入的研究部实验员,是隔着两百年时光和旧日重逢的新人。
有什么她不敢做的?
许穆不想去探讨陆昭的喜欢出于什么目的,也不想追溯自己的心动起源于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她要推开这扇朝向世界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