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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年关 暗藏涌动, ...

  •   袁巧巧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盖上压着一张裁得方正的红纸,里头是母亲蒸的桂花糕。腊月里天短,出门时日头斜过西墙。青禾跟在后头抱一坛酒,到巷口袁巧巧把酒接过来,一手提一样。

      谢家那条巷子,袁巧巧走过许多回。年根底下,两边门楣上都贴了新纸。谢府门口那两只灯笼却是旧的,右手那只底下的竹骨断过,用麻线缠了两道,风一过就晃。

      门房从门房里出来,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走到阶前站住,没像往常那样把门让开。他往袁巧巧手里那两样东西上看了看,又看回街面上。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扁担吱了一声。门房的嘴张了张,隔了半晌才重新张开。

      “公子在书房。”门房把声音压下去,“三天没出来过。”说完,一只手在门板上搭了搭,侧身把门推开半扇。

      廊下挂着两串腊肉,绳子垂到齐肩高,肉面上结着一层白霜。书房那一头亮着灯,窗纸亮出一小片,别的窗都是暗的。袁巧巧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口里攥了攥。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没有响,屋里那股味道先出来,是干透的墨味。案上案下堆着账本,一摞一摞,高的到了半人高,最上头那一摞歪着,边角探出案沿外头。

      谢呈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账,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上的墨干透了。听见门响,谢呈抬起头,先停了一下,随即把摊开那本合上,合得急,纸页当中夹住一处,没有捋平。

      “你怎么来了。”这一句出来得不高,尾音往下掉。谢呈说完,把案上那支干笔往砚台里挪了挪。

      袁巧巧没有答话,把食盒搁在门边那张矮几上,说这是娘蒸的,桂花是秋天晒的。说完走到案边,端起谢呈手边那只碗。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皮上凝着几点油星。碗底贴在掌心里,停了一息,是凉的。

      “凉了。”袁巧巧端着碗转过身,“我叫人重热。”人跟着出了门,往廊下去。廊下做活的是个老婆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起上来接碗。

      “巧巧。”谢呈从案后出来,走到屋子当中。脚底下碰到那一摞账,最上头那本滑下来半寸。谢呈伸手把它推回去,推到齐了,手在那摞账上停了一停。

      “你先把粥喝了,再说别的。”袁巧巧在廊下站着,这句话是隔着半扇门说的。灶间的门开着,热气一团一团往外走,走到檐下就散。谢呈站在屋子当中,站到粥重新端进来才动。

      粥重新端进来,碗上盖着一只小碟,碟边凝了一圈水汽。袁巧巧把碗搁在案角,揭开碟子,热气扑到灯上,火苗歪了歪。谢呈过去坐下,喝了两口,剩下半碗搁着,没有再端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袁巧巧走到案边,把最上头那一摞账抱下来,一本一本翻。谢呈坐在原处看着,看到第三本,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灯挪到了两摞账当中。

      账记得不算齐整,有的月份一笔一笔列着,有的只在页脚写个总数。袁巧巧翻得快,十几本过去,手底下慢下来。城南两间铺子的名目后头画着一道横线,线上一个数目,线下一个数目,差着一大截,铺子是去年盘出去的。

      再往后翻,是城外那三百亩水田。田是老田,租子历年都稳,账上写着半年前出手,价钱按荒年的行情算。买主那一栏只写了个姓,后头空着。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三叔公,那几个字比别处都大。

      袁巧巧把账本翻回铺子那一页,按在案上,手指照着那一行数目从上往下走了一遍。灯芯爆了一下,火头往上窜了一截。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常没有两样。

      “三叔公的儿子,在哪儿当差。”

      谢呈没有立刻答。案上那本合着的账被推出去半寸,又推回来。隔了一会儿,谢呈说了两个字,声音是平的。

      “兵部。”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火头在灯芯上伏了一伏。袁巧巧手里的笔正落在纸上,那一行小字写到末尾,收笔没有收住,往边上拖出半寸。指腹按在那一笔上压了压,账本往灯下又挪了半分。

      案上搁着裁好的纸,是谢呈平日写文书用的。袁巧巧抽了一张铺在账本右边,照着那一页往下抄。数目、名目、经手人,一笔一笔抄下去,写到三叔公那三个字上,笔尖顿了一下。

      “谢呈,你记账的字真丑。”袁巧巧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低头接着抄。谢呈在案后坐着,隔了一会儿,也笑了。这一笑散得很轻。这三天里,谢呈头一回笑。

      抄到后半夜,袁巧巧的笔慢下来,一个字要停两回,灯芯又剪过一回。抄完最后一行,胳膊垫在账本上,人就趴下去了,脸朝着灯的那一边。谢呈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外袍解下来,从袁巧巧肩膀上盖过去,袖子掖在胳膊底下。盖完,谢呈把灯挪到案角,不让光照到她那一头。

      窗朝北,正对着院里那几垄雪。谢呈搬了一张小凳坐在窗边,把窗纸挑开一条缝。雪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落得慢,落在雪堆上就找不着了。谢呈在那儿看了一夜,中间添过一回炭。

      第二日是年三十。天亮时雪停了,院里让人扫出一条道。袁巧巧醒来,肩膀上那件外袍滑到腰上,案上那几张纸压着镇纸,一张也没有少。

      “起来,跟我回家。”袁巧巧把外袍叠了叠,搁在案上,“过年。”谢呈抬起头,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那件旧褂子上。

      去侯府是走着去的。年三十的街上人不多,铺子多半上了板,只有卖香烛和卖炮仗的两家开着,门口挂一串红。走到侯府那条街,远远听见门里有人说话,是灶上在忙。袁巧巧走在前面,脚步比平常快,过门槛时回了一下头。

      侯府的饭桌摆在正屋。父亲袁崇山在座上,手里翻着一本兵书,翻得哗哗响,翻过去了才想起没看完,又翻回来。母亲从廊下过来,说厨房去看过两趟。桌上摆了八样菜,有两样刚端上来,热气还在。谢呈被让到客座上坐下,背挺得直,两只手搁在膝上。

      “来了就吃。”袁崇山没有抬头,把面前那双筷子拿起来,往谢呈那边推了推,推到桌子当中。筷子碰着桌沿响了一声。谢呈看着那双筷子,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隔了半晌,谢呈才抬手把筷子拿过来。拿的时候手指紧了紧,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才摆正,摆得很规整,规整得像在别人家里做客。袁崇山从书上抬起脸,往他那边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书,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母亲给谢呈夹了一回菜,夹的是一片鱼,说这鱼刺少,照着孩子的口味烧的。谢呈把碟子接了,说了两句什么,说得急,第二句没说完就停了。母亲把话头转开,问起谢家书肆年前上不上板。

      饭吃到一半,袁崇山忽然问谢家的炭够不够烧。谢呈答了一句,答得规矩。袁崇山哼了一声,说那家炭铺子的炭不实在,底下掺土,说完自己顿住,末了说了句“吃你的”。

      撤了桌,袁崇山起身往东边那间屋子走,走两步,回头叫了谢呈一声。谢呈跟过去,屋里摆好一张棋案,案上搁着两只棋篓,一黑一白,篓口都开着。袁崇山坐下的时候,把袖子往上一捋。

      这一盘下了很久。袁崇山落子慢,落在角上,一步一步往里收;谢呈落子也慢,落了半盘,两边的地界就结起来了。中间袁崇山去端了一回茶。到了收官,袁崇山那边空出一片,数子的时候,把手一挥,满盘棋子往当中一抹。

      “再来。”谢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案角。那里搁着两副棋篓,白子黑子分得清爽,一副是方才下的,另一副没有动过,篓口朝上。

      出门时天擦黑。侯府门口挂着两只新灯笼,纸是红的,底下的穗子被风吹得贴着杆。袁巧巧送谢呈到阶下,一路上都在笑,说的是方才那盘棋,说的是那句“再来”。

      走到门口,谢呈站住了,伸手往袖子里去。袁巧巧凑过去看,谢呈取出一封信,纸是旧的,折过几回,折痕上起了毛,封口的火漆掉了大半。信不长,只有一张纸。谢家旧部连夜送来的,字写得急,墨把纸背洇透了一小片。

      纸上只有一行字。城北营的那位老将军,上个月被调去守边了。

      那点笑慢下来,先停在嘴角,再往下落,落没了。信接过来,就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看的是一行字,看了很久。灯笼的穗子在手边晃,光在纸上挪了半寸。

      袁巧巧记得这个开头。父亲出事之前也是这样的: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调走,管兵马的调走,替父亲说话的调走,等到动手那几天,父亲身边没有人了。那时候袁巧巧还在别处,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不一样,站在门口的人手里拿着那封信,信上的墨还是新的。

      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小半圈,光在两个人身上一晃。谢呈站在阶下,看着袁巧巧把信折起来,折得比平常慢。街那头有人放了一串炮仗,响完就静了。袁巧巧把信递回去,指尖在纸上按了一下。

      原来已经开始了。袁巧巧在门里站着,门外的雪上落了一层炮仗的红纸。这一次,第一个被动的不是袁家。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门关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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