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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说出来了 因为我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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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谢呈把那卷纸搁在案角,压上那方缺了角的镇纸,压了两回,边角还是翘着。出门的时候没让人备车,门房从门房里头站起来,手往门后那根车绳上搭了一下,谢呈摆了摆手说:“不用。”
门房把手收回去,退到门边,把门开到一半。谢呈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闩木落下去,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街上的人还没散尽,卖包子的摊子在收,蒸笼一只一只往上叠,白气从缝里冒出来,冒上来就散。铺子都上了板,板缝里透出一点光,落到街面上,一道一道。谢呈走墙根那一边,脚步不快,走过一条巷口,脚步慢了一慢,巷子里没有人出来。第三条巷子那儿,谢呈站住,把一句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过到一半断了,换一个开头又过一遍,还是断。那句话一直没凑成整句。
过一座小石桥,桥栏矮,石头让雨水磨出一层亮。再往前一条街,两边都是高墙,高过人头,日头下去以后,墙根底下返潮,一阵一阵往上冒。谢呈在巷口停住,人站在那两家墙的夹缝外头。巷子深,尽头才是那扇门。
巷子深处有一处亮着,光隔着高墙,只把一小片墙根照出来,青苔上头那点水看着比别处亮。谢呈站在巷口那两块砖上,站到脚底下凉透。巷口过去一个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敲完就走远了。巷子那头门轴轻响了一声,接着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有一盏灯从深处往外走,光在墙上挪,先照到墙根,再照到阶石。提灯的人走到三步外停住,把灯举高了一点。
是袁巧巧。灯提在右手,左手拢在灯罩边上挡着风,灯往旁边偏了偏,光挪开半尺,又挪回来。两个人当中那两块砖上,光落着不动。
谢呈先开的口。
“谢谢你。”
三个字出来,一个挨一个。说完,谢呈的两只手还垂在身侧。袁巧巧把灯杆从右手换到左手,换的时候纸罩蹭了一下手指,没有接话。
“这半年你跑的那些路,我一样都记着。下雨那天你没带伞,头发上蒙了一层白。打发人来问我在不在,那天我在,我没出来。”
袁巧巧把灯搁到脚边,搁下去的时候手在灯杆上多停了一停。这几句连在一处,中间只匀了一口气。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光缩到巴掌大,把两个人的鞋尖都照出来。
“那天夜里,你在门口张开过一次嘴。那半句我一直记着。”
说到这里,谢呈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前头那几句都长。巷子里有风过,把灯罩上的纸吹得鼓了一鼓,又贴回去。
“你在书肆里的事,我不问。你也不用说给我听。”
“我不要你走。”
话说完,两只脚还钉在原地。
袁巧巧没有作声。巷子里静下来,远处有一家门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灯在两个人中间,把影子拉长铺在砖上,一个朝这头,一个朝那头。
“我知道。”
三个字出来得平,不高也不低。谢呈的鞋底在砖上碾过去半寸。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这一句出来得快,后头没有接什么。谢呈张了张嘴,排在后面的那句话到这儿没有出去,又合上了。巷子深处的角门响过一声,有人从里头出来,往巷口那头去,脚步从两个人旁边过去。灯还搁在地上,两个人都没有去提。
过了一会儿,袁巧巧弯腰把灯提起来,提着往里走,走到门那儿站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横在门槛外头的砖上。
“你回去吧。”
谢呈在阶下站着。
“我看着你进去。”
门推开了,光从里头漫出来,影子被拉长,一直铺到巷子当中。门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门合上以后,巷子里只剩谢呈一个。檐下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出来一线,落在门槛外头的砖上。谢呈站在阶下,站到那一线光灭了。
入冬以后,那条巷子谢呈去过几回。每回都是谢呈先到,站在墙根那两块砖上,人从里头出来,两个人在巷子里站一会儿。巷子窄,站久了,墙上那点潮气就浸到鞋面上来。有一回下着小雪,落在他肩膀上不化,两个人站到那一小片白。
正月十五,城里放灯。天还没黑透,铺子门口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街口连到街尾,灯底下的人一趟一趟过。谢呈在灯摊上买了一盏,纸是红的,上头画着一枝花,提在手里。灯摊旁边是卖糖的,一口糖锅冒着气,甜味飘出半条街,队伍排到墙根底下。
街上人挤人。袁巧巧走在谢呈旁边,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有时候让人挤开半步,又跟上来。一路过去,袁巧巧说了几件事,一件是前头那盏灯像什么,一件是今晚许是要下雪。谢呈一句一句都接上,接得比平常长。街当中搭着灯楼,三层,底下的人都仰着头看,有人在底下念灯上的字,念错了,旁边一圈人笑。
前头过来一辆推车,车把上挂着两盏灯,晃晃悠悠。谢呈抬起手,把袁巧巧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车过去了,那只手没有拿开。
人最挤的一段路上,袁巧巧腾出一只手,把一样东西塞到谢呈掌心里。纸是软的,捏一下就陷下去。谢呈握住了,一直没松。
灯底下迎面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认出了谢呈,隔着人头喊了一声,喊完又看见旁边站着的是谁,第二声也跟着补上了。谢呈点了下头,脚步照旧。
走到灯楼底下,人群一涌,两个人中间隔开了一小段。袁巧巧落在后头两步,隔着人头喊了一声。
“谢呈——”
谢呈回过头,应了一声。这一声出口不低,盖过了旁边一整排摊子上的响,半条街都听见了。
“我听见了。”
旁边两个提灯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了一下。
灯会散的时候,街上的人往两头走,灯一盏一盏往下卸,灯架子露出来,是空的。两个人走回去那条路,街上空出大半,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地上几片纸吹着走。前头一段路在修,挖开的土堆在两边,砖头散着。谢呈把灯举高了些,照着两个人脚底下走。
走了一段,谢呈忽然停下来。
“你为什么会回头。”
袁巧巧把手里的灯换到另一只手上。街边那家铺子的灯灭了,最后一盏。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我看过你没有我的样子。”
谢呈站在原处。手里那盏灯歪了一下,火苗往纸壁上舔了一截,又缩回去。这一句他在心里也过了一遍,过完,还是断的。这一句,袁巧巧只说这一回。
街口分开走的时候,灯底下已经没什么人了。谢呈提着灯往谢府那头去,一路上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到府门口,只剩门房檐下那一盏,火苗矮了,纸壁上燎出一小片黑。门房在小屋里打盹,听见脚步才醒,出来把灯笼接过去,顺手在门框上磕了磕灯灰。府里大部分屋子都歇了,只有东厢还亮着。谢呈从廊下过,脚底下在砖上带出两道印。远处有人放炮仗,一声一声,隔着一条街。
书房里没有灯。谢呈摸到柜子跟前蹲下去,把底下那一格拉开,手里那样东西搁进去,往下按了按。抽屉推到底,卡住了,膝盖顶上去压了一下,抽屉才合上。那一声比平日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