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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苍鹭古堡的四季   希莱尔 ...

  •   希莱尔在贵族学校的第一年,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快。

      每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雪呦呦总是会站在古堡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每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雪呦呦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杯子是一样的杯子,牛奶是一样的温度,连雪呦呦站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连脚尖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希莱尔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回来,雪呦呦不在门口,他会怎么样。但他没有深想,也不敢深想,因为雪呦呦每天都在。

      学校的日子不坏。Elio坐在他旁边,每天上课讲小话,下课总说要带他去马场。卡西安偶尔在走廊里遇见,点头,擦肩,不多说一个字。其他贵族子弟对他客气而疏远,苍鹭家族的名号足够让所有人礼貌相待,但也仅此而已。

      希莱尔不在乎,他来这里是为了学会应付外面的事,不是为了交朋友。

      他有朋友,在家里。

      放学后他从来不参加任何聚会。Elio约他去骑马,他说不去。有人约他去喝茶,他说不去。他每天准时回苍鹭古堡,准时在书房门口看见那杯热牛奶。

      Elio问他为什么每天急着走,他说:“家里有人等。”

      Elio问:“谁?”

      希莱尔没回答,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希莱尔在学校待了一整年,雪呦呦在古堡等了一整年。他们谁都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

      春天来的时候,花园里的松树冒出了新芽。

      希莱尔放学回来,看见雪呦呦蹲在松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土。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在做什么?”

      “种新树。”雪呦呦头也没抬,“这棵松树旁边还有空地。”

      希莱尔蹲下来,拿过另一把铲子,开始挖。两个人并排蹲着。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泽的湿气和泥土的清香。

      雪呦呦挖好坑,把树苗放进去,希莱尔扶着树苗,雪呦呦往里面填土。

      “这棵树以后会很高。”雪呦呦仰着脸说。

      “我看着它长大。”

      雪呦呦手里的小铲顿住,停下填土,抬眼望向他:“你会一直看吗?”

      “会。”希莱尔颔首,目光落回树苗。

      “那我也一直种。”雪呦呦低下头,继续铲土,细碎泥土落在树根周围。

      希莱尔看了他一眼:“你种那么多干什么?”

      雪呦呦低头继续填土,语气藏着非常容易察觉的小心思:“这样你就要一直看。”

      希莱尔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他低头帮雪呦呦把土压实,手指碰到雪呦呦的手背,泥混着泥,分不清是谁的。雪呦呦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希莱尔也弯了弯嘴角。

      那天晚上,希莱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他今天种了一棵新松树,他说这样我就要一直看。”

      夏天来的时候,雪呦呦发烧了。

      D级Omega扛不住换季,一场雨下来,他就倒下了。烧到三十九度,人迷迷糊糊的。

      雪呦呦昏昏沉沉陷在被褥里,整个人烧得发软,意识模糊不清。睡得不安稳,眉心紧紧蹙着,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梦里反反复复呢喃细碎的音节,一会儿软软叫“啾啾呦”,一会儿轻唤“希莱尔”,含糊不清的语气里,还掺着几声依赖的“哥哥”。

      希莱尔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急匆匆赶去了雪呦呦房间。他坐在床边,稳稳握住雪呦呦的手,那双手滚烫得像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炭,烫得人心尖发疼。

      “我在。”希莱尔低沉的声音,落在闷热的房间里,温柔得像是在哄孩童。

      雪呦呦陷在混沌的梦境里,无意识地小声咕哝。

      “啾啾啾。”
      细碎软糯的雀鸣替代了语言,是他难受时本能的撒娇。
      他在说:“希莱尔,我难受。”

      “别怕。”希莱尔轻轻攥紧他滚烫的小手。

      “啾啾呦。”又一声细碎呢喃。
      “希莱尔,你在吗?”

      “我在。”

      “啾啾呦呦。”一声声黏糊糊的依赖,藏着最深的不安。
      “希莱尔,别走。”

      “我不走。”

      雪呦呦一次次唤,希莱尔一遍遍答。他的手被雪呦呦握了一整夜,有点麻了,但他没有松开。

      天亮的时候,雪呦呦退烧了。他睁开眼,看见希莱尔趴在床边,手还握牢牢着他的手。雪呦呦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希莱尔立刻醒了。

      希莱尔抬眼,灰蓝色的瞳色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倦意,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他下意识直起身,嗓音沙哑。

      “你醒了?”

      雪呦呦轻声问:“你守了一夜?”

      “没有,我刚醒。”

      雪呦呦望着他眼底清晰的黑眼圈,看着他憔悴的眉眼,轻轻弯了弯眼:“谢谢。”

      “不用。”希莱尔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希莱尔。”

      “嗯。”

      “你手麻了吗?”

      希莱尔低头,他的手还在雪呦呦手里。他的手掌被雪呦呦攥了一整夜,长久维持一个姿势,早已僵得没了知觉,指尖微微发麻,连抬手都有些迟钝。

      他轻轻挣了挣,没敢太用力。

      “……没有。”他说。

      雪呦呦松开手,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希莱尔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脱了鞋,躺上去。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希莱尔。”

      “嗯。”

      “你下次别守着了,你明天还要去学校呢。”

      “不守。”

      “我每次生病你都说不守,可你每次都守。”

      希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别发烧。”

      雪呦呦笑了,脸颊还带着烧出来的潮红,只是浅浅弯了弯嘴角,笑意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希莱尔。希莱尔也翻了个身,面朝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希莱尔。”

      “嗯。”

      “你在学校好不好?”

      “还行。”

      “真的没人欺负你吗?”

      “没人敢。”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希莱尔静静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安静沉静。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你每次刚从学校回来,眉毛都会皱一下,然后过一会儿才松开。”雪呦呦轻轻摇头,“你骗不了我。”

      希莱尔沉默的看着他。

      “明天我多给你放一块糖在牛奶里。”雪呦呦开口,眼底带着认真,“喝了会开心一点。”

      希莱尔伸手,轻轻碰了碰雪呦呦的额头,终于不烫了。

      “好。”他说。

      秋天来的时候,稚鱼和於菟来苍鹭古堡捡落叶。

      三个人在后山的芦苇荡边,一人拿着一个布袋,捡地上落下来的叶子。

      稚鱼捡得最认真,每拾起一片落叶,都要举到阳光底下细细端详,再小心翼翼放进袋子里。

      於菟捡得最敷衍,随手抓两把叶子就往袋里一塞,大半时间都倚着树根翻书。

      雪呦呦捡得最慢,每捡起一片,都要抬眼确认一眼,看看希莱尔还在不在附近。

      “我以后也要住进古堡。”

      稚鱼举着一片红色的叶子对着太阳,眼底盛满柔软缥缈的幻想,声音轻轻的,像在默念一个古老童话,“说不定会有一个满身秘密的王子,穿过迷雾走向我,我们会一起把落叶做成书签,把一年四季都收进故事里。”

      一旁的於菟靠着树根,指尖翻着书页,头也懒得抬,语气慵懒随意。:“古堡有什么好的,冷清清的,没意思。”

      雪呦呦捧着手里的落叶,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开口:“苍鹭古堡一点不冷。”

      於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稚鱼好奇地凑到雪呦呦身边,亮晶晶的眼眸满是期待,“你住在古堡里,你觉得开心吗?”

      雪呦呦用力点了点头:“非常开心!”

      “为什么呀?”

      雪呦呦想了想:“因为有人给我热牛奶。”

      於菟抬起头,眼里带着不可思议:“就这个?”

      “还有人背我。”雪呦呦补充道。

      稚鱼听得心生羡慕,轻轻感叹:“希莱尔哥哥真好。”

      於菟看了雪呦呦一眼,他发现雪呦呦每次在说“希莱尔和雪呦呦”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冬天来的时候,雪呦呦给希莱尔织了一条围巾。

      他跟着母亲泽芙学的,学了整整一个月。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

      他把围巾仔细叠好,轻轻放在希莱尔的书桌上。

      希莱尔第二天就戴上了,戴了一整个冬天。

      Elio来古堡玩,看见的时候这条围巾,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这围巾哪买的?”

      “家里人织的。”希莱尔淡淡回答。

      Elio眨眨眼,好奇追问:“你家谁啊?你母亲?”

      “不是。”

      “那是谁?”

      希莱尔不想理他。

      Elio走后,雪呦呦凑过来,小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我织的?”

      “因为他会说丑。”

      雪呦呦抿了抿唇,老实承认:“确实丑。”

      “不丑。”

      “哪里不丑?歪歪扭扭的。”

      希莱尔低头看着围巾,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他说:“歪的地方是你织的,不歪的地方也是你织的,所以不丑。”

      雪呦呦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眼底慢慢浮起暖意,开心地笑了。

      那天晚上下雪了,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沾着一点柔光,像无数白色碎星慢慢往下飘。

      雪呦呦站在窗前看雪。雪花落在花园里,落在松树上,落在那棵希莱尔书房窗外的小松树苗上。松树苗被雪压弯

      了一点,但没有断。

      希莱尔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在看什么?”

      “下雪了。”雪呦呦声音轻轻的,盯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像稚鱼说的,玻璃底下的星星雨,只不过是白色的星星。”

      希莱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窗户留着一丝缝隙,细碎的寒气裹挟雪粒飘进室内

      希莱尔低头看了看雪呦呦。他的侧脸被雪光映得很白,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正在慢慢化掉。

      希莱尔很想伸手把那片雪花擦掉,但他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雪呦呦忽然说:“希莱尔。”

      “嗯。”

      “你明年还去学校吗?”

      “去。”

      “那你回来,我都在花园的松树下等你。”

      “好。”

      雪呦呦转过头看他,那片雪花从他睫毛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化成一滴水珠。

      希莱尔看着那滴水珠。

      他都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犹豫片刻,缓缓抬起手,指腹微蜷,小心翼翼地把那滴水珠轻轻擦掉了。

      雪呦呦反应过来的时候,希莱尔已经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去写东西。”

      “哦。”

      雪呦呦站在窗前,看着希莱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水珠已经没了,但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希莱尔回到书房,坐在桌前,他翻开植物图鉴,提笔写下:

      今天下雪了,他站在窗前看雪,我站在他旁边。我想把他睫毛上的雪花擦掉,但我忍住了。

      后来我还是擦了,我看见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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