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指南》月形几何

19、交锋 他从来没有

　　天色黑得很快，沈梧提前结束工作，跟随华评之发来的餐厅地址，来到了一处独立建筑。

　　进入大门，越过前厅，沈梧遵循道旁绿植指引，直接进入了以砖石铺就地面的中心花园。向周围望去，每间包间都被隐隐遮挡，彼此间看得不真切。包间和门前走廊多用木质建成，确实如华评之所说般清净雅致。想必今天他和华队交谈什么内容都不会有泄漏的风险。

　　沈梧推开包间门，不意外地发现华评之已经到了。

　　和往常出任务时不同，华队今天像是特意换了服装，披了一件较正式的单排扣西装外套。房间照明并不刺眼，照在他身上，在肩线处映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沈梧想起了灵气之旅酒店开业时他起立致意，一转身便看见恩人静静坐在台下的惊喜。

　　反观沈梧自己，因为冬天特别的保暖需要，且知晓今日赴约有很大可能需打消华评之的怀疑，为了让恩人放下戒心，也用来增加自己过往和现在言行一致的可信度，他便选了一件偏休闲的厚风衣。

　　“这地方挺好。”沈梧率先开口，面上带笑，声音一如往常般沉静。

　　华评之没和他客气，待他落座后，便把菜单递过去道：“这家的招牌我选了几道，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沈梧接过后便不紧不慢地翻开，一边查看一边在脑内回顾接下来能透露出的信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华评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不自觉地集中在了这位沈副部的脸上。

　　对面的人半低着脑袋，眼部有大半被浅淡的阴影遮盖，在方才与他寒暄时有过对视的淡棕色双眸此时也因光线显得偏向黑色。

　　再往下一些，因为思想的集中，对方的双唇此时微微抿起，呈现出一条紧绷的线条。

　　其实如果不笑，他的表情总是更偏向严肃，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不好打交道。

　　不过，他和沈梧也并不算熟悉，他对他的所有印象都只来源于表面。华评之的思绪微微跑偏，想到了副部长给他回复的那条消息。

　　那个笑脸也只是他的其中一面吧。

　　室内开着空调，仅待了一会，对面的人似乎就有些不耐，他并没有收回视线，手指随意扭动间便将风衣脱下，随后他转身，将其放在了身后的椅子上，身上仅余一件长袖衬衫。

　　见此，华评之便没再准备调整温度，收回了伸向遥控器的手。

　　从前的见面并不足以让华小队长近距离观察到沈梧的身材，华评之的目光沿着衬衫的褶皱走向滑过，大致判断出了研究员的肌肉形态。

　　不算特别饱满，但一定蕴藏力量。符合他所有调查任务全部圆满完成的成绩。

　　不知是不是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对面的人很快抬头，三言两语便同他确定了菜单。

　　餐厅的效率很快，门窗紧闭后，不多时，房间内便只剩下沈梧和华评之两人偶尔的交谈声和碗筷轻碰发出的微小动静。

　　“梅花山的事情不用担心，”华评之装作不经意地说道，目光却紧紧锁死，没打算放过对方的每个反应，“那天与你碰面后，自然会上山搜查，收获比想象中大。”

　　沈梧手下微顿，没再添菜，抬眸认真道：“但是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是不是？”

　　对方语气严肃，脸上也没再带上笑容，似乎一瞬间他就将自己切换到了调查员的状态。

　　华评之对沈梧的强大感官深有感触，却没有料到对方竟是这样一副“问罪”的态度。

　　无论是从前的信息还是他刚才的话语，都透露出梅花山案已经交由自然会接管。一般来讲，这便同警察办案一样，普通人没法插手，也没有这个专业能力插手。

　　但对方倒像是真真正正地在负责一件自己的任务一样。只是据华评之所知，这件事还没有其他人关注到，调查团里自然也不会存在这样的任务。

　　沈梧的话语在华评之的脑中回响，反反复复，振出一些名为愧疚的情感。

　　华评之心中恍然，眼神上移，果然看到对方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便安慰道：“不用担心，这不是你的问题。”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华评之愣了一下才辨别出对方表达的意思，正要开口拒绝，就听沈梧再次说道：

　　“就像约定的那样，你应该相信我身为调查员的能力，华队。”

　　这是最不用怀疑的一点，华评之默默想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沈梧的能力。

　　沈梧的一再坚持让华评之意识到对方并不需要安慰，他只是想将自己认定的事情负责到底，即使事件出了纰漏，对方也只是想要尽力挽回。

　　可是个人的意愿并不能影响自然会办案。他再次开口：“我没办法做出这样的承诺，沈梧。”

　　调查员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低垂眼睛，任由华评之打量，随后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眼里满是坚持：“我仍然会以调查员的身份进行调查。”

　　“我自己发布任务，”他补充道，“绝不会干扰你们办案。”

　　“这点……”华评之错开视线，琢磨着怎样将对话引向别处，“感谢告知。”

　　沈梧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人设塑造差不多了，也该给恩人送点别的消息。

　　“那天我从你袖口摘下的柳絮，如果后续还有发现，建议直接用火处理，”他装作犹豫般不明显地停了一下，“但你说得对，这确实不适合在山里进行。”

　　华评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他嘴唇一动，正想说些什么，沈梧便眯了眯眼睛，顺理成章般继续说道：“冬天的柳树种子并不常见，如果我没猜错，那很有可能是来自植物类妖族的监听器。”

　　“种子脱离母体后的短暂时间内仍然受母体操控。华队如果没有怀疑对象，那母体就躲藏在梅花山也说不定。”

　　“总之，不要轻易否定这个可能性。”

　　华评之瞳孔一震，意识到小林一开始多半是听到了他和今予德的那通电话，从而刻意避开了今予德和民警的寻找路线。如果不是沈梧的提醒，他后续的安排怕也要被一一听去。

　　用自身种子作窃听道具，这样详细的妖族能力，无论是身为调查员还是行动组小队长，自己都从未听说过。

　　不同于科技窃听手段，这种纯自然的窃听器除了肉眼探查之外完全没有其他找寻手段，即使被人注意到，也会因为自身形态，存在不被丢弃的可能性。往后的办案中多了这一消息助力，可以减少的损失不可估量。

　　“非常感谢，”华评之郑重说道，“这条消息的含金量很高。我可以帮你向自然会申请奖励，你看——”

　　“不。”

　　华评之没再出声，静静等着沈梧接下来的要求。

　　“我相信华评之你，”沈梧的表情还是那样认真，“所以我要求华队把这件事限定在你和你信任的队友间，还希望华队不要过多外传。”

　　“我当然知道这在自然会后续的办案过程中会起到很大帮助，但华队你想必比我更清楚，无论是自然会还是调查团，我们都秉持着不偏向任何种族的理念，”沈梧将两肘都支在桌面上，身体向前倾，语速缓慢，带着让人信服的味道，“如果这件事还没有官方定性，我希望可以保持原样。”

　　随后，他话锋一转，身体也恢复原位：“作为补偿，你可以问我几个问题，我视情况回答。”

　　他的语气好像又带上了笑意。华评之看着他淡棕色的眼睛，想起了泉山阴雨天时泛起的薄雾，引人迷失也引人探寻。

　　他该问些什么？

　　一位独自完成众多任务的优秀调查员，一位长期研究灵气的领域专家，两个身份叠加，对方很有可能知晓一些自然会还不清楚的隐秘消息。

　　只说了视情况回答，却没有限定提问范围，也没说问题数量，华评之看着沈梧再次微微上扬的嘴角，总觉得对方表现得过于友好了。

　　没有过多犹豫，华评之很快提出第一个问题：“在梅花山上，我们没见几秒你就发现了监听种子，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和沈梧切身相关，甚至称得上有些冒犯了，一般情况下，华评之不会选择这样问。不过，他会怎样回答？

　　“你体会过的，我的感官很灵敏。”

　　华评之再次接到这个结果，却也没觉得意外。毕竟有些情况确实不太讲道理。只是这次，看着沈梧，华评之总觉得他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果然，紧接着，华评之便听对方悠悠继续道：“虽然现在还没有办法实现，但等未来灵气检测手段再进步一些，想必从技术手段来看不是什么难事。”

　　沈梧的话语似有些未竟之意。

　　还不等他想明白，华评之便对上了那双总在吸引他注意的眼眸，鬼使神差间，一句话脱口而出：“如果自然会愿意支付报酬，你愿意进行少量的合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