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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一页是空的 三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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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
温蘅被停了职,但没被赶出去。
司主给她的说法是「停职待勘,随传随到」。翻译过来就一句:她还是阴差,只是不能再收债,也不能再领提成,随时等着被人叫。
她一早就在过廊里坐着,从天不亮坐到卯时。
卫朴抱着算盘路过,看了她一眼。
「温差,坐着也是坐着。」
「我就坐着。」
「那看看这个。」卫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放在她膝上,「司主说,您要看就看。反正看完了,也是要销的。」
温蘅低头。
卷宗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周衍。
底下是编号,是籍贯,是入册年份。她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
那几页叫「行迹注」。
阴司给每一个有籍的修士记行迹。出城入城、渡口、驿站、投宿,全要注。温蘅自己也有这么几页,她五年没出过临江城,那几页薄得可怜。
周衍的不一样。
他死前半年,跑了很远。
温蘅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慢。
「去岁九月……落榆渡。渡。返。」
「去岁十月……梅岭。宿三日。」
「去岁腊月……沅州。投宿。」
「正月……青州。」
「二月……白鹿洞。」
「二月……洛水。」
她把卷宗合上,抬起头。
「卫录事。」
「您说。」
「周衍这半年,跑了六处地方。」温蘅说,「他一个金丹九层,闭关都嫌耽误工夫,跑这些穷乡僻壤做什么?」
卫朴笑了笑,没答。
温蘅也没等他答。她把卷宗重新摊开,就着廊下一点灰白的天光,把那六个地名,一个一个跟昨儿清册上抄下来的东西对。
落榆渡——残页第一户,宋氏。
梅岭——残页第二户,苏氏。
沅州——清册第十三笔,陶氏女。
青州——清册第四笔,柳氏七口。
白鹿洞——清册第六笔,讲经老儒。
洛水——清册第一笔,姜持。
六处,对上六笔。
温蘅的手指凉了。
周衍死前半年,把这七户人家的地界,走了一遍。
他不是去散心。他也在追这本账。
而他追完之后,飞升当刻,债爆身死。
「第七处呢?」她忽然问。
卫朴:「什么第七处?」
温蘅没理他。她数着那六个地名——落榆渡、梅岭、沅州、青州、白鹿洞、洛水。
六个。
残页上是七户。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过廊尽头那扇永远不点灯的门。
周衍还没走到第七户,就死了。
温蘅把卷宗还给卫朴,站起来,走到廊下的柱子边上,从怀里摸出镜子。
镜面上爬出三行字。
「预支寿数一日。即日扣清。」
底下那行小字:第三日。
三月初二。第三日。
温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卫朴在船上说的话——今天是从明天借的,明天是从后天借的。
她把镜子翻过来,看镜背那四个字:欠债还钱。
「我知道欠债要还。」她对着镜子小声说,「可我到底欠了谁的钱?」
镜子不答。
它从来没有答过。
同一天,城西。
临江城西有一座楼,六层,飞檐压得很低,一座城的人都看得见它,却少有人进去。匾上两个字:同文。
九宗共治,各宗的典籍各存各的,只有这一处,是九宗凑钱盖的公用藏书楼。
谢无陵在二楼等了半个时辰。
守楼的是个老头,姓常,名昀,七十一,一只手抖,一只手不抖。他把一摞书抱过来,抖的那只手压着书脊,不抖的那只翻页。
「太虚剑宗首席要查的门派,」常昀一边翻一边说,「老朽守楼四十一年,头一回听见。」
「没有?」
「没有。」常昀把书推过来,「您自个儿看。」
那是《大衍山门志》,卷七。
这一卷记的是三百年前的山门,一页一个门派,大到九宗,小到一师一徒的两个人,都有一行字。
谢无陵翻到中间,停住。
那一页是空的。
不是被撕了。纸边齐整,页码连着,前后两页的门派一个接一个,中间这一页,从上到下,干干净净。
「这一页,」谢无陵说,「原来记的是谁?」
「不知道。」常昀说,「我守楼四十一年,年年晒书,年年翻到这一页。一直是空的。」
「没有虫蛀?」
「您看纸。」
谢无陵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纸是好纸,帘纹细密,一个蛀眼都没有。
「同文楼存了几部山门志?」
「三部。正本一,副本二。」
「都取来。」
常昀去了。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部,一部比一部旧。三部摊在案上,翻到卷七中间那一页。
三页,全是空的。
谢无陵沉默了很久。
「九宗各存一部。」他说,「我要借。」
「那得飞剑传书。」
「我等。」
从辰时等到未时,五宗回了信。回信都短,意思都一样:本宗所藏《大衍山门志》卷七,中间一页,空白。
谢无陵把五封信摞成一叠,压在书页上。
八部。八处。八张一样的白纸。
常昀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谢首席,老朽多一句嘴。」
「您说。」
「虫蛀是一页一页地蛀,水浸是一叠一叠地浸。」老头的一只手抖着,指着那三张纸,「可这八张空纸,干得跟新的一样。这不像是被毁了。」
「像什么?」
「像是上头,从来就没有过字。」
谢无陵把三张纸并齐,看着它们。
「楼里管这一页叫什么?」
「白页。」常昀说。
「白页有规矩吗?」
「有。」老头抖着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数指头,「不许抄,不许拓,不许描,不许问。」
「谁定的?」
「不知道。」常昀说,「我进楼那年,我师父就这么跟我说。我问过他谁定的,他说他师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谢无陵抬起眼。
「四十一年,您就没好奇过?」
「好奇过。」老头笑了笑,露出半口黄牙,「好奇了四十一年,规矩守了四十一年。」
「为什么守?」
「因为晒书的时候,我年年都得翻到这一页。」常昀说,「翻得多了,人就不好奇了。谢首席,您别笑,楼里最吓人的不是鬼,是熟。」
谢无陵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最旧的那部正本摊平,用两只手的指腹,极轻、极慢地,从那一页的上端,一路摸到下端。
摸到第三趟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取一盏水来。」
常昀端来半盏凉茶。
谢无陵用指尖沾了水,在纸上按了按——不是涂,是按。水渗进纸里,压过的地方和没压过的地方,吃水不一样。
纸面慢慢变了颜色。
先是几道横。
然后是一道竖。
再是撇,是捺。
水痕里,字迹一层一层浮起来,像有人从纸底下,把字推了上来。
谢无陵的手停在水上,一动不动。
纸上写着:
「洗剑池。满门三百四十一口。」
后面还有一个字。
销。
谢无陵盯着那个「销」字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个字。昨日在落榆渡,温蘅抖开那半页烧剩的债簿,七行账里有六行,末尾都盖着一个「销」。六个销字,一模一样,同一只手写的。
眼前这个,是第七个。
水痕还在往下洇。末行浮出几个更小的字,是记账的落款格式:
「销:崔。」
谢无陵的呼吸一顿。
就在这时,他右手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他要动。是手先动,人后知。
他握着的那支笔,笔尖落进旁边一张空白的抄纸上,一行一行地写。写得极快,比他平日练剑的手还稳。
等他反应过来,把笔夺住的时候,纸上已经写完了一句。
谢无陵低头看那行字。
字是他的字,笔锋、走势、习惯,全是他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纸上写着:
洗剑池门下第一百二十七人。
谢无陵把那页湿纸举到窗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往里看。
水痕吃透了纸背。纸背的帘纹里,藏着更细的一行字,朱砂写的,比蚊子的腿还细,先前怎么照都照不出来。
他凑近。
那是一句批注,四个字:
已核,无遗漏。
底下有落款,写的是日子:
大衍三百十二年,三月。
谢无陵盯着那行日子,忽然想起另一张纸。
昨日在落榆渡,宋阿黍给温蘅的那张渡票根。票根是三百年前的纸,纸面却新得反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墨,墨色浮光都还在。
只有一个字。
核。
一个是核到一半的「核」。
一个是已经核完的「已核」。
谢无陵盯着这两张纸,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湿的那张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常老。」他站起来,「这一页,我要借走。」
常昀摇头:「白页不许出楼。」
「那我抄。」
「不许抄。」
谢无陵看了他一眼,把剑解下来,放在案上。
「那我不借了。」他说,「我记着。」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看着楼外临江城西的屋脊,一片一片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远处。
今年,正是大衍三百十二年。
眼下,正是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