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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十八笔销案 乌篷船离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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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离岸的时候,落榆渡的灶火已经熄了,老榆树下只剩一张空桌。
温蘅坐在舱里,把镜子举到眼前。
「欠债人:阴差温蘅。」
「债目:预支寿数一日。」
「状态:即日扣清。」
底下那行小字换了一行:
第二日。
她把镜子扣在膝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怕。是心疼。
一日。不打招呼就从她名下划走了。她干收债这行五年,见过各种不讲理的账,最不讲理的一种叫「预支」:钱还没到手,息已经先跑了。
「卫录事。」
「温差请说。」
「预支一日,利息怎么算?」
卫朴在拨算盘,头也不抬:「一日扣一日。」
「那我明日是从哪儿来的?」
「从今日借。」卫朴说,「今日也是从明日借的。您往后每一天,都是跟后头那一天借的。」
温蘅想了一会儿。
「那我活到最后那一天呢?」
卫朴的手停了一停。
「到那一天,就没有后头了。」他说,「账就平了。」
水声很轻。温蘅把镜子塞回怀里,又掏出来,对着舱壁照了照。
「再问一句。这单催缴,谁核准的?」
卫朴笑了:「温差,您是做这行的。核准那一栏,从来不填人名。」
「填什么?」
「填印。」
温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她这五年收债,收的都是有名有姓的活人。头一回知道,自己也被写在了某一张纸上,而核准她的那一栏,是一枚铜钱。
她伸手进钱袋,数了数剩下的铜钱。
十七文。
她数了两遍,还是十七文。
收债司在临江城西,一条不挂招牌的巷子尽头。
天没黑,司里也不点灯。过廊两排值房,门都开着,里头的人全坐在暗处,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温蘅走过的时候,有人低声数数:「……四百三十八,四百三十九。」
那是在数她的步子。
清册房在最里头。
温蘅站在门口,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屋里比外头还黑。
「进来吧。」里头有人说话,「第三排架子左手边是清册。别碰第四排,第四排还没销。」
她摸着架子往里走,走到第四张桌子跟前,才看见桌上摊着一册抄本,一个人伏在上头,笔尖走得极快,纸上一行行小字,写得比印的还齐。
「您眼睛不好?」那人说。
「我眼睛好得很。」温蘅说,「这儿不点灯,是规矩?」
「是账的规矩。」那人把笔搁下,「照账不用眼。」
他抬起头。五十来岁的样子,也可能七十。灰布袍,指甲缝里全是墨,洗不干净了。
「我姓甘。」他说,「甘十三。」
「十三什么?」
「不知道。」甘十三很平静,「我不记得了。上任抄胥走的时候叫我十三,我就叫十三。」
温蘅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一下。
她睁开债眼。
甘十三身上挂着账。
不是一件两件,是一层一层压着,密得像鱼鳞。镜面里一行一行往上爬:
「债目:记忆。」
「每抄一页,付:记忆一日。」
「已付:不计其数。」
「余额:负。」
温蘅没敢念出声。
「您抄了多少年了?」她问。
甘十三从袖子里拽出一根麻绳。
绳子很旧,上头打满了结,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绳子的一端还系着另一根,那根也是满的,再牵一根,还是满的。
他抖开一串,一共九根。
「我打满一根,就换一根。这是第九根。」甘十三说,「前面八根,是前八任的。」
温蘅的喉咙动了一下。
「前八任呢?」
「抄完了就走了。」
「去哪儿了?」
甘十三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不知道。上一任临走的时候,把这串绳子挂在我脖子上,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一句是『别记自己的』。」甘十三说,「一句是『忘了就干净了』。」
他把绳子塞回袖子,重新提起笔。
「您要看清册,坐着看。要带走,我抄给您——抄一遍我忘一遍,您别嫌慢。」
清册很厚,摊在桌上占了大半张案子。
温蘅把债引举在册子上方一寸。
镜面里先浮出的是墨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第一笔。洛水姜持,化神。二月晦,子时初。闭门静坐,无疾而终。寿数尽。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底下,压着一行她才看得见的灰字:
寿。
温蘅往后翻。
「第二笔。邯郸薛氏少主,金丹。三月晦,子时。自高处跌落。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灰字:气运。
「第四笔。青州柳承嗣,金丹。腊月晦,子时一刻。暴卒。同夜柳氏七口同卒。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灰字:亲缘。
「第六笔。白鹿洞讲经老儒,筑基。七月晦,子时二刻。坐忘而亡。死前尽忘所诵之书。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灰字:记忆。
「第九笔。云梦泽散修,无籍,无名。九月晦,子时正。坠崖。死前三日自述忘其本名。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灰字:名。
「第十三笔。沅州陶氏女,元婴。五月晦,子时三刻。死于妆台前。死时不复识其夫。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灰字:情缘。
温蘅的手开始抖了。
她没停,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七笔。临江城周衍,金丹九层。二月晦,子时三刻。飞升当刻债爆。定性:走火入魔。销:崔。」
灰字:血。
十七行,十七个「销:崔」。
温蘅把镜子放下,坐在案前,从头到尾把那十七行灰字默了一遍,然后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
寿。三笔。
气运。两笔。
亲缘。两笔。
记忆。三笔。
名。一笔。
情缘。两笔。
血。四笔。
三加二加二加三加一加二加四。
十七。
她猛地站起来,撞得桌角一晃。
「甘十三。」
「哎。」
「残页上那七户,债目栏写的是什么?」
甘十三头也不抬:「我不知道什么残页。」
「我知道。」温蘅声音发紧,「第一户,落榆渡宋氏,债目栏写的是『寿』。第二户,梅岭苏氏,债目栏写的是『血』。剩下五户烧了半边,我看不全——可我记得那五栏的头一个字。」
她一样一样掰着手指:
「寿。气运。亲缘。记忆。名。情缘。血。」
七个字。
她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头。
「十七起债爆,死了十七个人,有人还搭上满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十七桩各不相干的走火入魔。」温蘅说,「可这十七个人欠的东西,只有七种。」
「而这七种,」她说,「正好是三百年前那半页债簿上,七户人家的债目栏。」
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走纸的声音。
甘十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说,「你这句话,我要是记住了,明天就忘了。」
「那你就现在忘。」温蘅说,「别往外说。」
「我不说。」甘十三重新低下头,「我说了也没人信。我记得的东西,从来没人信。」
门是在这时候开的。
外头过廊的暗,和屋里的暗不一样。外头那片暗往两边一分,走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一丝褶都没有。
「小温。」崔九说,「回来了。」
温蘅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司主。」
「账对完了?」崔九走到案前,很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清册,「对完了就销了吧。」
「销什么?」
「销这一页啊。」崔九笑眯眯地用手指点了点册子,「十七笔,齐了。前头十六笔都销了,就剩这最后一笔还没走完文书。周衍那孩子,死都死不利索。」
温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手指,压在第十七行下面。
第十七行下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是空的,可它不是真的空。
编号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第十八。
「销案人」那一栏,也写了:崔。
墨色比上一行新得多。
温蘅的呼吸停了半拍。她不动声色地把镜子往下压了一寸,让镜口对准那一行。
镜面里浮出来的,比墨字多。
第十八行的姓名栏,被人用一滴墨盖住了。盖得很潦草,墨点洇开,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
可债眼不管你盖不盖。
墨点底下,压着半个字。
那半个字,她认得。
她入司第一年,自己的名字被写坏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这么写的:左边三点水,右边上头一个日。
温。
温蘅把镜子收了,抬起脸。
她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司主,第十八笔还没发生。」
「是没发生。」
「那怎么连编号都写好了?」
崔九笑起来,伸手在册沿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晚辈的肩膀。
「小温啊,」他说,「你做了五年账,还不明白?先有格子,后有名字。格子是空的,名字是填的。」
「那这一格,是给谁留的?」
崔九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根手指从第十八行上挪开,慢慢收到袖子里,又笑了一下。
「谁先来,」他说,「就是谁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