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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见兄弟多 ...

  •   贺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在酒店滚了床单。

      眼前是白晃晃的天花板,腰后是软乎乎的床垫,空气里漂浮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墙上挂着的黑白时钟嘀嗒嘀嗒。又是一个明媚灿烂的早晨——

      ……忽视掉身体里某种异样的感觉来说,是这样的。

      贺临缓缓直起身,晃了晃宿醉的脑袋。

      起身时,被子从他的肩膀滑落,他麦色的胸膛上,不和谐地开着几朵淡红的小花。坐起时不慎扯到了痛处,他捂住腰窝,短促地“嘶”了一声,一面揉捏后腰的肌肉,一面转过头注视着身旁的人,神色复杂。

      贺临身旁睡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青年蜷身侧躺着,搂住枕头睡得很熟,另一半的被子盖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身体轮廓蜷起鼓鼓一团,同时也随着他细细的鼾声,有规律地小幅度起伏。

      青年留着稍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脖颈,但他的发顶上,总会有一撮凌乱的发丝坚定地向上竖起,此时这撮头发正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地摇头晃脑。几丝亮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筛进来,贴在青年白皙的右脸蛋上,给他添了几根猫咪似的胡须。

      青年似乎感受到了自半空射下来的灼灼视线,砸吧下嘴,眼皮要掉不掉地撑起,神情似睡非睡,语气朦朦胧胧:

      “你先起吧……我再睡会……”话音未落,他的眼皮就不堪重负地合上了。

      半晌,他忽地睁眼,“腾”一下坐起,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裹在他身上的被子也顺势滑下,青年的锁骨上蹦出一大簇艳红的花丛,随着他惊疑不定的喘气声摇摇晃晃,招摇得很,看起来倒要比贺临惨烈得多。

      他嗫嚅着嘴唇,抬起胳膊,指尖颤抖着指了指贺临,又指了指自己,眼神惊恐:“兄弟……你……我……”

      贺临沉痛地点了根烟:“嗯。”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贺临吧嗒吧嗒的抽烟声。

      贺临心不在焉地吐出烟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和沈彻一起,何时这样尴尬过?两人之间,打闹玩笑已是常态,就算一时没话讲,气氛也肯定轻松自在。

      他们已经熟悉到,就算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好几天不和对方说话,只是各干各事,也绝对不会产生任何诡异的不适感。周末以及寒暑假他俩经常去对方家里玩,不请自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句,就只是双双趴在卧室的床上刷手机。

      反正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做什么都不对劲,说什么都别扭。

      贺临实在遭不住这诡异的氛围,沉默着把烟按灭在床头的烟灰缸,扶腰起身,故作轻松地走进浴室,可一步慢似一步的挪动出卖了他真实的感受。

      沈彻不经意瞥了眼贺临的腰,明显像是被谁掐出的红痕令他触电般赶忙移开视线,却又把眼睛转到地板上一路淋淋漓漓拖出的粘稠痕迹时哽住了。

      他咬了咬嘴唇,忽地站起身冲向浴室,伸手抵住门框,言辞恳切,神情真挚,一双上挑眼硬是兜拉出下垂弧度来:“真、真的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听到他尾音泄出的一丝哭腔,贺临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条件反射地抬手揉了揉沈彻那凌乱翘毛的发顶:“咳,道什么歉,我也有错,没控制住……”

      顺毛期间,原本沉闷的气氛稍稍缓和,贺临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抽空回忆起他俩的初见。

      幼时的沈彻是个可爱的小矮子,白白净净,跟一块软糯的小白年糕似的,头戴一顶嫩黄色小棉帽,帽沿俏皮地挤出一缕小卷毛。

      小沈彻初次见到小贺临,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老半天憋出个颤抖的“你好”后,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论贺临怎样千方百计地逗他,他也不吭声,搞得贺临顿时不自信了,心想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他是小区里的孩子王不假,那也不至于一见到他就捧出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吧。

      见过一面后,回到家的贺临四仰八叉躺在卧室床上,摆弄着新买的变形金刚,耳边适时响起母上大人的碎声唠叨,透过门缝涌到耳边:“沈彻那孩子怕生,你多照顾他点,别总欺负人家,听见没?你啥德性我不知道?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乱丢衣服,零食也不能乱吃……”

      他“啊啊啊”含糊应答着,扯过被子蒙住脑袋,自顾自开启屏蔽状态。

      贺太太和沈太太是至交好友,闺蜜情谊从小学一直延续至大学四年,就算后来各自有了不同的工作,关系也从未生分,反倒时常手挽手约饭逛街、k歌打牌,一来二去贺临和沈彻也彼此熟络了起来,颇有继承两位太太珍贵友情的架势。

      沈彻确实十分内向又十分腼腆,见到陌生人,大气不敢出,脸上白嫩的婴儿肥烧得通红,活像过年时贴在墙面的年画娃娃,只不过娃娃喜庆,他哭丧,眼泪憋在眼角要掉不掉地转悠,盈盈地反光,每当这时,贺临便学着沈太太的样子,小手拍上他脑顶,一圈一圈地揉,照猫画虎,毫无章法,搓得沈彻头发乱蓬蓬成了鸡窝。

      不过嘛,揉完,泪也收完,效果极佳。

      随着他俩关系越来越好,越来越熟悉,贺临无语地发现,文静害羞只是沈彻的表象。这家伙外人面前安静小黄鸡,回家瞬间变身尖叫鸡,典型的“窝里横”,脸不红了,身子也不颤了,说话都利索了,天天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他也不甘示弱,素质回敬,两人整天吵吵嚷嚷,屋子里鸡飞狗跳。

      “沈——彻——”卧室门被贺临一脚踹开。门板“砰”一声撞上白墙,又迅速“嘎吱”弹回原位,足以彰显出主人此时究竟有多么的愤怒。

      贺临咚咚跑到沈彻面前,把空瘪的零食包装袋倒悬在距离沈彻鼻尖三尺处,捏得窸窣作响,说话咬牙切齿:“你又偷吃我薯片!偷吃也就算了——”

      开了口的袋子被他用力朝下振了振,只倒出窸窣的空气:“干嘛一片都不给我留?渣也不剩……你属耗子啊?!”

      说到这,贺临真是快要气哭了。他并不是不想让沈彻吃他的零食,他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相反,他十分欢迎,他的零食库永远都会为沈彻大大敞开,可那包薯片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而且沈彻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全部都吃了个精光!

      贺临身后的液晶电视里,咣咣当当打斗声不断,配合着激昂的电子音乐。他身前的沈彻正盘腿坐在布艺沙发上,闻言淡定地歪了歪上半身,将头斜出贺临的遮挡,游戏手柄却依旧被他稳如泰山地小心供养在双腿圈起来的菱形区域中。

      沈彻手上动作不停:“多大点事,你再买呗。”

      他能淡定,贺临可淡定不下去。猛然间贺临的脑袋灵光一闪,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下抢过手柄,嗖一声掷入不远处的杂物堆。

      沈彻双手还保持着捏握的姿势,然而整个人呆住了。

      直到几秒后,轰轰烈烈的BGM陡然降调,从电视里传来“game over”的机器人电子音,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促使他迅捷地翻身而起,踩在沙发上一蹦三尺高,像只炸了毛的猫,上挑的眼尾展翅欲飞,本就明显的双眼皮在生气之下更是挤出了深痕,目光质问地瞅着贺临。

      刚报复完沈彻的贺临心中神清气爽,嘴角故意向下压却压不住幸灾乐祸的笑容,于是他只好努力憋着,是以他脸上的肌肉看起来很是抽搐,鬼畜万分。

      他深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之法,奉以原话:“多大点事,你再打呗。”

      话音刚落,两人扭在一起。

      沈彻揪住贺临的卫衣领子:“我打了一下午,马上就要通关了!”

      贺临勒紧沈彻的衬衣下摆:“那包薯片还是今年限量版呢,之后吃不到了!”

      两人同时拿鼻子朝对方哼气,然后气鼓鼓扭头,双手抱胸,动作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背对着背,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谁。

      战局的结果是,第二天,两人还是亲昵地手拉手上学去了。

      回忆到这里,贺临将思绪从儿时的旧事中抽离,专心致志地用手揉着沈彻的脑袋。

      掌下的质感柔顺嫩滑,仿佛抚摸着流动的绸缎,偶有几绺真丝从指缝间俏皮地探出。贺临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轻揉,手心里溢满了沈彻惯用的洗发水的香气,香味沿着小臂攀上贺临的鼻尖,悠悠打转,是淡淡的薄荷香。

      过了一会儿,沈彻渐渐平静下来,眼尾忽闪的泪光也慢慢蒸发。他双颊清瘦,婴儿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身量也舒展到与贺临相仿,神态和习惯却还是同幼年时期如出一辙。

      没想到这一遭,竟能使绝版多年的“结巴小哭包”重现江湖,贺临心中哭笑不得,暗道自己其实也不亏。

      他慢腾腾抽回手,抽离时指尖不舍地缠住沈彻额前的一缕发丝,顿住,又松开。

      见人哄好了,贺临转身握住门把手,刚想关门,身后却飘来了沈彻的声音,虚虚缈缈,倒也平平静静:“我帮你洗吧。”

      贺临原想拒绝,话到嘴边转成了“好”。他深知沈彻脾性,沈彻这人平时喜欢小打小闹,可要真犯了错比谁都急,若当真拒绝,贺临已经能想象到他杵在门外,啪嗒啪嗒掉小珍珠的可怜模样了,又是免不了一顿好哄。

      -

      贺临拄在洗手台的边缘,自己的半上身在方镜里逐渐笼上了一层白濛濛的雾。不一会儿,暖洋洋的水柱从地板瓷砖小心地移到了他的腿根。

      很惬意,很美好,贺临知道他现在其实应该放松下来,他也确实有点昏昏欲睡了,可没过多久,他猛然从享受的状态中脱出,哆嗦着打了个激灵。

      可还没等贺临发话,只听咣当一声,花洒砸在了地面,半死不活地吐着水,他身后的人反而比他更先做出反应:“那个……我、我、我……”

      贺临扶着洗手台转身,看到沈彻踉跄着后退,一路磕磕绊绊,最后贴在墙壁上,慌里慌张扯过旁边的浴巾裹住下身,“我”了个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沈彻真的快哭出来了——他真的、只是、仅仅想帮贺临清洗一下,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可当他的手指混着水流摸过贺临的后方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像电火花般窜向全身,不安分地四处涌流。

      沈彻用后背紧紧扒住墙壁,冷硬的瓷砖让他的语言模块稍微清醒了些,舌头打结地解释起来,但依旧磕磕巴巴,语序颠三倒四,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

      酒店深处的某个房间中,浴室花洒早已关闭,玻璃门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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