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试水Jump Jump》山之白

1、糟糕学生 上面全是告

　　深秋十一月，是荒星一年里最糟糕的季节。气温说跳楼就跳楼，还动不动爆发大雨，而今天，两样全占了。

　　阴云天生自带烦忧，惹得所有人都心情不妙。楼道里打架的同学多了，课堂上发火的老师也多了，数目都翻着倍地往上涨。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老天却像存心不给人一点盼头。小雨转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斜斜地扫，满耳朵只剩雨声。

　　裘莱隔着窗户，看见楼下那人打着伞竟还被淋了个透。对方气得直跳脚，把伞狠狠往操场和实验楼之间的墙上一戳，伞居然横插着卡了进去。一连拔了好几下都没成功，只好气鼓鼓绕去墙的另一边。

　　裘莱为了忍住笑，腮帮子一缩一缩的，活像只攒了满嘴瓜子的老鼠，金发下一双绿眼睛亮晶晶的，显得狡黠又机灵。

　　“裘莱！你还有没有点上进心，还在笑什么！“年级组长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炮弹一样一发接一发轰过来。裘莱都替他捏把汗，照这么喊下去，再说两句非要破音不可。

　　难得听到年级组长被气到这个音色，裘莱十分惋惜没能录下来，为了不错失欣赏的机会，干脆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透窗进来的光灰白灰白的，像连上天都活不下去，索性成了具尸体。雨声暴躁而绵长，一下下捶在窗上，隔着这层光，室内一切都水蒙蒙的。

　　裘莱瞧见年级组长身后的挂钟，都五点四十了。以往五点放学，他家就在学校边上，回去只要十分钟。

　　哥哥不出差的时候，几点下班谁也说不准。反正每次回家，他一定已经悠闲地靠在客厅那张正对门口的下沉沙发上了。

　　他都怀疑哥哥是对陷进沙发里的感觉上了瘾。只见那人柔韧性极好地扭过身来，侧过来朝他笑，开场白照例是报菜名，说今天又让机器人厨师捣鼓出了什么新花样。

　　与此同时，机器人厨师还会应景地上菜。它圆圆胖胖，顶着两个犄角……哦，得说触角，不然这位犄角厨师一准要生气，赌气不给他那一份。

　　机器人管家还会同步调控灯效，光线非得和菜色相映成趣，再配一段纯音乐，把满室的情调烘托得浑然一体，搞得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坐在餐厅还是家里。

　　尤其是每当哥哥一本正经地讲起当天灯效怎么调、菜色怎么配的时候，他都无数次怀疑——军部真的是适合哥哥的职业方向和兴趣吗？

　　他刚上学那会儿，第一次回家还郑重其事地问哥哥这是不是庆祝仪式。哥哥抬眼看他，目光里满是疑惑，好像在说：情调难道不该是常态吗？

　　每到这种时候，他早就找到办法了。目光先落在下沉沙发边那朵焦糖色的复古玫瑰上，看着真好吃，再移到周围布幔。布幔上吊着各式纪念小礼物，都是哥哥各处打了胜仗后，人民感激之下送来了，又被哥哥挑出合心意的。一件件看过去，他便默默重新确认了哥哥的职业生涯。

　　所以现在，五点四十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圆滚滚的，像块钟表蛋糕。他盯着看，心想按惯例，这个点他早该在家吃到最后的餐后小点心了。

　　可惜现在他身处楼道里，更不巧的是这儿还紧挨着办公室的门，意味着双重惊喜。来来往往的同学，还有办公室里的老师，都能免费观看他和年级组长的双人表演。确切地说，到这会儿是单人表演了。

　　年级组长对自己嗓音的最高极限把握得相当熟练，始终没让他等到破音的那一刻。

　　他高昂而慷慨地吟诵裘莱的种种事迹，从“不务正业、从来都不认真学习”的总定性，到分条列举：明明都到毕业考前夕了，还在课上玩光脑，连作业都不写，甚至撺掇同学一起违反校规，诸如此类。

　　裘莱意识到，再让年级组长这么顺畅地说下去，就很难快速杀死这场表演，回家吃饭了。他只好敏捷地逮住一个插话的气口，语速飞快地狡辩：“我查的是各个星球的风貌，都写进社团宣传册了！”

　　年级组长半点没犹豫，话头无缝接上，继续批评：“这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有这份时间，不如好好听讲，课下把作业和实践都完成了。”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学生的脸色。一双绿眼睛半眯着，懒洋洋的，卷毛乱糟糟地翘着，天生一副难管的模样，偏还挂着不耐烦，看得人直拱火。

　　年级组长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顺风局多半是自己一厢情愿，劝诫进度条根本没涨几格。他作势又气又失望地转身要走，大概也明白了：想靠这一顿说教，就一口气解锁“浪子回头、迷途知返”的成就，不切实际。

　　裘莱吸了口气，肩膀跟着舒畅地往上一耸，心里盘算着放松庆幸的倒计时。

　　偏偏这时年级组长猛地回头，活像密室游戏里回头杀的鬼怪，冷不丁盯住他开口。那再正常不过的音色，这会儿听着反而瘆人。

　　年级组长说，他今天中午就已经把裘莱的学习情况告知了抚养人，末了还体贴地再复述一遍：六门课，除了治疗学，作业一概不交，这学期快三个月，交上来的作业加起来，不到五次。

　　裘莱脑子嗡嗡地响。找抚养人啊……他皱起眉，眯起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裘莱的抚养人，是他的养兄梅塔。他是裘莱见过最好的人，温柔，高尚。可最好的人，往往也最容易为了别人，把自己一点点耗进去。

　　他长大的这些年，梅塔始终在军部，每个月都在几处战场间来回奔波，年复一年地守着这颗星球——荒星。荒星钉在联邦星系的边境上，正对着敌人。

　　可他知道，哥哥总得去军部疗养。去时不情不愿，回来时轻飘飘的，像被吸走了一回魂，旧伤未愈，新伤又起。哥哥总说没关系。他却听得懂，那句没关系，其实是没办法，是放弃了，是不打算再管了。

　　可是他不甘心，不想看着那个最初也曾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人，在记忆里一点点褪色，一点点变成苍白、消瘦、麻木而昏沉的模样，像有什么正把他身上的活气，一寸一寸抽走。

　　哥哥总笑着说，来荒星这十来年，最幸福的就是第二年去福利院把裘莱领了回来。往后能住在一块儿做兄弟，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了。

　　其实裘莱从未怀疑过。他向来敏锐，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梅塔一踏进家门，整个人就彻底松弛下来，神情一下子鲜活了。

　　和他待在一起，也比独自待着时充实圆满。话变多了，脾气更是好得让人直夸温柔。

　　这完全不像哥哥一个人在外时的模样：沉静内敛，高贵矜傲。同学们常说他像是传说中主星来的人，来自一个繁华到难以想象的地方，所以才那样极有涵养，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永远是圆滑体面地交接完任务，便直接抽身离开。

　　他也问过哥哥，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颗边境荒星的。哥哥面露痛苦，只给出几句极短的陈述：家人死于浩劫，挚友远游失踪。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不愿回中央星系的故乡。带齐所有东西，来到这颗荒星，借着打仗排遣伤怀。第二年，他缓过来了。后来有了裘莱这个弟弟，一切日子，便都更好了。

　　裘莱对自己是不是真的让哥哥的生活变得更好了，其实挺心虚的。他从小就算是个问题儿童，用那位最欣赏他的治疗学老师的话来说，他就是好奇又执拗，特别容易闯祸。

　　哥哥总笑着说“好奇心害死猫”，不厌其烦地替他收尾。裘莱从没见过哥哥说狠话，甚至连提高音量都不曾有过。在他的记忆里，哥哥从未动过怒，最多只是垂下眼，目光温柔又哀伤，像神像低眉。

　　这眼神总让他心疼得立志改变，只是改变的效果嘛……实在一言难尽。

　　直到裘莱回过神，年级组长已经忍无可忍，下了最后通牒般的威胁：“你再这样下去，所有星球都不会要你的。你哪里都去不了。”

　　刚一出门口，平时混在一起的那帮朋友就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他：“别搭理他，年级组长就那德行，瞎操心。”

　　裘莱摆摆手打发他们：“没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人都散了，他靠在墙上发了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还急得抓心挠肝想回家，现在居然一点都不想回去了。

　　他飞快地爬上毕业楼最高的一层，钻进板书还没擦的治疗学空教室。室内一片空寂，他隔着窗户看外面滂沱的大雨，听雨水发疯般砸着玻璃，湿冷的水汽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梅塔的脸。也许中午在军部吃饭时，他正垂眼看着光脑，也许刚午睡醒来，又也许正揉着眉心，准备速战速决下午的工作。就在那些平静的间隙里，他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年级组长发来的消息。

　　——上面全是在告他的状。

　　哥哥极少大哭，却极容易红眼眶。别人发火暴怒的频率，大概全变成了他红眼眶的频率。看着家里这个温柔到极容易红眼的人，裘莱怎么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在战场上做到冷峻高贵、所向披靡的。哪怕看过那些影像，他也觉得这两个形象根本无法重叠。

　　裘莱缓过来一点，反正躲不过，只能下楼回班里拿包。结果更可怕的来了，他或许还在心里嘀咕那个把伞卡进墙里的同学到底拔出来没，一摸包却猛然发现：他自己早上压根就没带伞。

　　更绝望的是，他早上出门时顺手揣在兜里的最后一件一次性雨衣，早在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就被他当成没用的累赘，“光荣”地扔进了垃圾桶。

　　这简直太让人“激动”了，妥妥的雪上加霜。裘莱一把抓起包，直接冲进雨幕。他需要狂奔来发泄烦躁，需要被浇个湿透来发泄悲愤。

　　两边的景物在雨中飞速后退，疾风裹着冷雨从耳畔刮过，他快到校门口，远远撞见一棵漂亮的黄花树。大片大片的明黄在冷雨里开得正盛。

　　哥哥科普过学名，但他坚信绝对没“黄花树”好记。这树大冬天的就它还能开得这么招摇，学生们管它叫“黄色的小恶魔”，专挑新年毕业考的时候开花，仿佛就为了前排吃瓜，看一届届考生的惨状。

　　裘莱倒没跟着瞎叫，他心里清楚，这黄花树有种隐蔽的仁慈。之前他在室外楼梯探出大半个身子去够花，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下去。幸好那天没碰上现在的鬼天气，干燥地面的摩擦力绝对值得信赖，让他硬生生扒住栏杆稳住了身形。

　　劫后余生再看，这满树黄花简直顺眼极了，透着股幸运劲儿。

　　只是人一旦高兴过头，五感雷达就容易失灵。他光顾着乐，竟忘了摘掉头上那朵黄花。偏偏那天他穿了件短袖，没拿高领挡着，肩颈上那块伪造的金蝴蝶虫纹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面。

　　也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同学先盯上的，觉得他这“头顶黄花、肩停金蝶”的造型简直绝配，瞬间受到启发，集体觉醒了小机灵鬼的基因。

　　裘莱头一次听到班里同学管这棵黄花树叫“裘莱树”时，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他实在没想过，自己小小年纪、寸功未立，居然就拥有了局部小范围的一棵树冠名权。

　　裘莱似乎把自己哄好了不少，脚步渐渐慢下来，终于能看清周围的人。

　　刚才他像颗子弹一样在雨里飞窜却没撞到人，全仰仗这会儿校园里只有毕业班的同学。他坚信，这帮被课程折磨出极限潜能的人，体能和闪避率都创下了新高，所以哪怕大雨天里有个炮仗般胡乱弹射的金发小家伙，大家也都能精准闪开。

　　裘莱忽地从慢跑切到散步，挺胸、抬头、沉肩、收腹。过去哥哥教的这套礼仪姿态，至少在用来应付哥哥本人的时候，还是相当管用的。

　　没错，那棵“裘莱树”宽大的树冠正好罩着校园的侧门。刚跨出门，视线便被一把奶蓝色的大伞占据了。

　　梅塔撑着伞站在门外的雨幕中，宽大的伞面将漫天冷雨尽数隔绝在外，他静静看过来，一派温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