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19、第 19 章 然而，傅医

　　然而，傅医生入职的第二周，周二的下午，宋明微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一接起来，那头傅医生的声音，便带着一丝压着的、不吐不快的不满："宋小姐，我得跟你说个事。从我入职这一周，我发现，这家公司的实际情况，跟当初聊的不太一样。"
　　宋明微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急着打断他，只放平语气，认真道："傅医生，您说，我听着。"
　　"当初谈的时候，说我这边的汇报线是直接向CEO汇报。"傅医生顿了顿，"但现在实际呢，还要虚线向COO汇报。我是做医学的，医学这么专业的事，COO懂多少？这样的汇报线，我不太理解，也不太能接受。"
　　宋明微握着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应着："嗯，这个情况我记下了。还有吗？"
　　"还有团队。"傅医生的语气更沉了几分，"入职前承诺我带六个人，可实际上，现在在岗的只有两个。看起来，也没有启动招聘的打算。我这个医学总监，光杆司令似的，怎么开展工作？"
　　宋明微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的严重性盘了一遍。她做猎头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候选人入职后，发现实际情况和承诺不符"的状况——轻则候选人心里有疙瘩，重则待不住，好好的case砸在手里。
　　她没有推脱，也没有含糊，只语气诚恳地安抚道："傅医生，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跟我这边、跟企业当初聊的不一样。您先别着急，这事我记下了。我先去跟企业那边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回头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傅医生听她这么说，语气稍缓了一些："行，宋小姐，我信你。你帮我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您放心。"宋明微应道，"我这就去了解，有消息马上告诉您。"
　　挂了电话，宋明微没有耽搁，立刻拨通了HR刘姐的电话。
　　刘姐接起来，语气倒是客气："Vera，怎么了？"
　　"刘姐，"宋明微把傅医生反馈的情况，委婉地说了，"傅医生刚入职一周，反映说，实际汇报线和当初谈的不太一样——当初说直接向CEO汇报，现在好像还要虚线向COO汇报？另外团队这边，承诺的六个人，目前只有两个在岗，他有些顾虑。"
　　刘姐"哦"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语气不急不缓地解释起来："Vera，这个你让傅医生别多想。那个虚线汇报，不是要管傅医生的意思。主要也是我们CEO常年在加拿大，COO那边，就是帮着CEO提前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日常的，还是傅医生自己做主。"
　　"至于人手方面，"刘姐顿了顿，"我们是想着，目前项目还在立项的过程中，招聘可以先放缓一下，等立项定了，再慢慢把人配齐。这不是不重视傅医生，是节奏的问题。"
　　宋明微听着，一边应着"原来是这样"，一边在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转。
　　她做猎头这些年，听过的"官面话"太多了。刘姐这番解释，听着合情合理，可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这家公司，临床医学这一块，没有C级别的管理者，医学临床都分别向CEO汇报。而那个COO，没有坐镇国内的CEO压着，大约是觉得自己权限够大，便自作主张，做了这么一番安排。什么"帮CEO了解情况"、"节奏问题"，不过是给这个既成事实，补一层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宋明微心里那点受挫感，便涌了上来。她本想着，要不要跟Amanda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用什么方式，影响一下企业那边，把傅医生的顾虑解决掉。
　　可她一想到，傅医生当初入职时，Amanda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那是她拼尽全力、又是说服客户放开薪资、又是安抚候选人才做成的一单，Amanda却始终没有给她半分好脸色。她心里那点想开口求助的念头，便又压了下去。
　　她想，算了，与其去热脸贴冷屁股，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她拨通了程文杰的电话。
　　"程文杰，"她开门见山，"傅医生入职一周，出状况了。"
　　"怎么了？"程文杰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
　　宋明微便把傅医生反馈的情况，还有她从HR那里听到的解释，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她叹了口气："我判断，是这家公司临床这块没有同级别的管理者，CEO又不在国内，那个COO自己权限大了，就自作主张搞了这么一出。傅医生这边，很不满意。"
　　程文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情况，确实麻烦。傅医生刚入职一周就遇上这事，心里肯定有疙瘩，要是处理不好，怕是留不住人。"
　　"是啊。"宋明微揉了揉眉心，"我正发愁呢。"
　　程文杰想了想，给她出主意："要不……让傅医生找机会，直接跟CEO聊一次？他不是直接向CEO汇报吗？那跟CEO当面把顾虑说清楚，比咱们在中间转述，有用得多。"
　　宋明微听了，却有些犹豫："可他现在的实际汇报线，还挂着COO呢。再说，我也不太清楚傅医生现在的态度和做事风格，贸然让他直接去找CEO，他未必愿意。"
　　"那倒也是。"程文杰道，"可他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以后在这公司，怕是也难干长久。这事，说到底，得他自己想办法去争。"
　　两人商量了一通，也没商量出个十全十美的破解之法。程文杰的提议，听起来有道理，可真要落到傅医生身上，又透着几分不确定。宋明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心里那点受挫感，像一层阴云，沉沉地压着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正一筹莫展，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吴泽言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吴总？"
　　"宋小姐，"吴泽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她没料到的、直接的意味，"傅医生刚才联系我了。"
　　宋明微心里一跳："他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了现在在新公司的情况，"吴泽言道，"说当初谈好的汇报线、团队配置，实际都打了折扣。他心里不痛快，不知道怎么处理。"
　　宋明微握着手机，一时竟有些说不上话来。她没想到，傅医生会找上吴泽言——毕竟，傅医生最初是吴泽言引荐给她的候选人。
　　"他情绪还行，就是想找个懂行的人商量商量。"吴泽言道，"我约了他晚上一块吃饭，想当面聊聊。你要是不忙，也一起过来吧，正好，把情况当面说清楚。"
　　"好，"宋明微几乎是立刻应道，"我过去。"
　　她挂了电话，心里那点盘桓了一下午的阴云，仿佛被这道电话，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没想到，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吴泽言会这样自然而然地，把这个难题，接了过去。
　　晚上，三人见了面。宋明微把自己从HR刘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简单、客观地说了——关于汇报线、关于团队配置、关于CEO常年在加拿大、COO代为统筹的安排。
　　吴泽言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替她分析起来："傅医生，你听我说。以我的判断，这家公司，那个COO，不是存心要压你，是CEO不在国内，他权限大了，就自己做了主。"
　　他看向傅医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沉稳："但你这个情况，靠咱们在中间转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是直接向CEO汇报的，这件事，你最好找个机会，直接跟CEO聊一次。"
　　"把你现在的困惑、你的汇报线、你缺的团队人手，一样一样，当面跟他摊开说清楚。"吴泽言道，"CEO要是真重视这个产品线，就会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他要是不重视，那你也就看清楚了——这家公司，值不值得你继续待下去。"
　　傅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吴泽言的话，细细地品了一遍，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吴总，你说的有道理。这事，我确实该找CEO当面谈谈。"
　　宋明微坐在一旁，看着吴泽言三言两语，就把她盘桓了一下午、理不清头绪的难题，剖析得清清楚楚，还给了傅医生一个可行方向，反观自己，更多的是顾虑case的成败，心里有了复杂的情绪，一时竟有些说不上来。
　　吃完饭，傅医生先行告辞。宋明微站在餐厅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人流里，才慢慢收回目光，心里那点低落，像一层薄薄的雾，怎么也散不去。
　　她明明已经尽力了——安抚傅医生、了解情况、分析问题，可到头来，她能做的，似乎也就止步于此。那些真正能改变傅医生处境的决定权，从来都不在她手里。
　　吴泽言站在她身侧，像是看出了她那点情绪，没有急着走，只淡淡道："走吧，陪你走一段。"
　　两人便并肩，在商场里慢慢走着。夜晚的商场，人流渐稀，灯光却还亮着。玻璃橱窗里映着他们并肩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得都不快。
　　走了一段，吴泽言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温厚："心里不好受？"
　　宋明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有点。这单是我费了好大力气做成的，想着人顺利入职，就大功告成了。没想到，入职一周，就出这样的事。"
　　"这种事，你以前应该也遇到过。"吴泽言道，"候选人入职后，发现实际情况跟谈的不一样，觉得被辜负了、受骗了，心里有疙瘩。很常见。"
　　"是遇到过。"宋明微低声道，"可每一次遇到，还是会觉得，像是自己没把事办稳妥。"
　　"这不是你的问题。"吴泽言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猎头能做的，本就有个限度。你既改变不了企业的管理结构，也左右不了那个COO的决定。你真正能做的，是把足够的信息，给到候选人，让他们自己能做出更好的判断。"
　　他看着她，缓缓道："你今晚做的，就是这个——你把这个情况摸清楚了，原原本本地，摆到傅医生面前，又给他指了一条可行的路。这已经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了。剩下的，是傅医生自己的选择，也是那家公司自己的课题。"
　　宋明微听着，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低落，竟被他这番话，一点一点地，化解开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种"没办稳妥"的自责，或许，确实是她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而且，"吴泽言又补了一句，"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事情摸清楚，判断出问题出在哪儿——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你已经做得不错了。"
　　宋明微听着，心里那点被理解、被肯定的暖意，悄悄地，浮了上来。她侧过头，看着吴泽言那张在商场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脸，由衷地道了一句："吴总，谢谢你。"
　　"谢什么。"吴泽言淡淡道，"我又没帮你解决什么。"
　　"你帮了。"宋明微认真道，"你帮我把这件事，看开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商场走到尽头，快到大门口了。宋明微停下脚步，道："吴总，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她正要道别，吴泽言却道："我送你吧。"
　　宋明微一怔，随即摆手谢绝："不用了，吴总，我打车回去就行，不麻烦你。"
　　"这个点，"吴泽言却没有松口，"这边不好打车。我车停在地下，正好顺路，送你。"
　　"真不用，"宋明微有些过意不去，"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忙了一天，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不急。"吴泽言说着，已经朝商场的电梯方向迈了一步，回头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你一个人，这么晚，我不放心。走吧，车在地下，我顺路。"
　　宋明微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本不想麻烦他，可他那副坚持的模样，又让她觉得，自己再推辞下去，反倒显得见外了。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那……麻烦吴总了。"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夜色里，空旷的停车场灯光明亮，那道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吴泽言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北京的夜色。宋明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那点关于傅医生这个case的低落，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淡淡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