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发热 回到宫 ...
-
回到宫里的第二天,季月就病倒了。
头天夜里在山顶看星星,风从坡下往上灌,他穿得少,没在意。回来的路上还跟季阳说着话,精神好得很。可第二天一早,偏殿的宫人来叫他起身,叫了几声没应,掀开帐子一看,人烧得脸都红了。
宫人慌了,跑去御书房报信。
季阳来得很快。他进偏殿的时候,季月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清。太医已经先到了,正在诊脉,见季阳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怎么样。”季阳问。
太医低着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回陛下,七殿下是风寒入体,加上……脉象上看,思虑过重,积在里头,一直没散。这次一并发出来了。”
季阳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季月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去煎药。”季阳说。
太医退下。宫人忙着端水、换帕子。季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把朕的折子搬到偏殿来。”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御书房那边……”
“朕说,搬过来。”季阳的语气很平,“这几日朕在偏殿处理政务。谁来递折子,让他来偏殿。”
内侍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那天起,季阳就住进了偏殿。
偏殿就那么大,他让人在季月卧房外间搭了张书案,白天在那儿批折子,晚上就睡在隔壁。季月烧了三天,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睁眼说两句话,坏的时候闭着眼,嘴里一直念着什么。
季阳守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声音。
第一天夜里,季月烧得最厉害。他迷迷糊糊地喊,喊得很乱,一会儿是“赵破,左翼包住”,一会儿是“安平”,一会儿又是“四哥”。季阳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听下来,手搭在他额头上试温,指节微微收紧。
第二天,季月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一阵子。
他睁开眼,看见季阳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四哥。”
“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季月的声音哑得厉害,“御书房那边……”
“折子搬过来了。”季阳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
季月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躺回去。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做了好多梦。”
“什么梦。”
“北境的。还有小时候的。”季月顿了顿,“还有安平。”
季阳没接话。
“他让我回去。”季月说,“他说这边的事还没办完。”
季阳把水杯放回案上,没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季月又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三天下午,季月出了一身大汗,烧终于退了。
季阳让宫人端了热水进来,要给季月擦身。宫人端着水盆站在床边,季阳接过来,示意她出去。宫人愣了一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季阳把帕子拧干,掀开季月身上的被子。季月烧了两天,身上全是汗,衣裳贴着后背。季阳替他解开衣带,把衣裳褪下来。
然后他停住了。
季月的背上、肩上、胸口,横七竖八地落着好几道疤。有旧的,已经淡成浅色;有新的,还带着深红。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斜下去,几乎划到腰。季阳的指尖悬在那道疤上,没有落下去。
他在北境打了两年仗。这些疤,都是那两年留的。
季阳把帕子浸在热水里,拧干,一点一点替他擦。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擦到那道最长的疤边上时,他停了停,还是擦过去了。
季月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动他,哼了一声。
“四哥。”
“嗯。”
“你别弄了,我自己来。”
“别动。”季阳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季月没力气挣,又躺了回去。
擦完身,季阳替他把干净的衣裳换好,重新盖上被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季月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了很久。
第四天,季月能坐起来了,可胃口不行。宫人端了几回吃的,粥、汤、小菜,他都只吃两口就推开。
季阳从外间进来,看他面前的碗几乎没动过,皱了皱眉。
“不吃东西,病好不了。”
“吃不下。”季月靠在床头,摆摆手,“没胃口。”
季阳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了偏殿。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用帕子盖着。他走到床边,把帕子掀开,盘子里是几个蒸熟的红薯,外皮烤得有些焦,冒着热气。
季月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
“小时候你病了,不爱吃药,也不爱吃粥。”季阳把一个红薯掰开,递给他,“御膳房后头有灶,朕记得你会去灶膛里埋红薯。埋熟了扒出来,掰开就吃。”
季月接过那半个红薯,捧在手里。温热的,烫手。红薯瓤是黄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他咬了一口。
季阳坐在床边,看着他吃。季月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季月摇了摇头,“好吃。”
他把那半个红薯吃完了,季阳又递了半个。季月也吃了。吃完,他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抬起头看季阳。
季阳正看着他,眼底那点东西比平时露得多了些。季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移开眼。
“四哥,你守着这儿几天了。”
“三天。”
“御书房的折子呢。”
“搬到外间了。”
季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季阳那张脸,眼底有些青,大概是这几天守夜守的。季阳比他大两岁,可看起来比他沉稳得多,也累得多。
“四哥,”季月忽然说,“你不用守着。我好多了。”
“嗯。”季阳应了一声,可人没动。
季月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床边那片红薯皮上。季阳伸手把盘子收了,放在案上,回身又坐回床边。
偏殿里安静得很。
季月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红薯的甜味还在嘴里,温温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样一张床,他病了,季阳守着他。那时候他烧得糊涂,季阳给他喂药,他不肯喝,季阳就把药碗搁下,去御膳房后头埋了几个红薯,扒出来掰给他吃。
那时候他小,不知道什么是病,什么是苦。只知道红薯是甜的,四哥在,就不难受。
现在他长大了,知道的东西多了。可红薯还是甜的,四哥也还在。
季月闭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