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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树 大晏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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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永安宫的偏殿里,住着两个不受宠的皇子。
一个是四皇子季阳,生母早逝,性格孤僻,整日把自己关在殿里读书,宫里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另一个是七皇子季月,三年前被送进宫,说是先当今圣上遗落在外的儿子,实际来历不明,封了个“七皇子”的名号,丢在偏殿里自生自灭。
宦官黄德海权倾朝野,把皇帝架空得只剩一个空壳。宫里人人自危,皇子皇孙更是活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一个“暴病身亡”。
季月却偏偏是个不怕死的。
七岁那年,他爬上了偏殿后院那棵老槐树,一路爬到最高的枝头,骑在树杈上望远处的皇城。金瓦红墙层层叠叠,像一只巨大的笼子,把天都切割成了碎片。
“下来。”
树下忽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季月低头一看,是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眉目清俊,眼神却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季阳。整个宫里都知道四皇子性情古怪,不爱跟人来往,连太监宫女都绕着走。
季月却冲他咧嘴一笑:“你上来呗,上面看得可远了。”
季阳面无表情:“摔下来没人管你。”
说完转身就走。季月在树上冲他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脚步没停,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你不需要知道。”
季月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想,这人真怪。
后来他才知道,季阳不是怪,他是怕。在这座吃人的宫里,跟任何人走得太近,都是一种危险。
但季月天生就不懂什么叫“危险”。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季阳的殿前凑。
季阳在窗边读书,他就在院子里练拳;季阳闭门不出,他就蹲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讲宫里听来的闲话;季阳不理他,他也能自己说上半天。
起初季阳当他不存在。可偏殿就这么大,季月又是个没脸没皮的性子,日子久了,冰也会被焐化一层。
有一回季月练拳练过了头,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当回事,随手用袖子一擦,继续挥拳。
季阳从窗里看见了,沉默片刻,起身走出来,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
“别练了。”他说,声音很低:“会受伤。”
季月把手抽回来,笑嘻嘻的:“受伤怕什么。我不练,将来怎么保护你?”
季阳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季月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喉结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门关得比平时重。
第二天早上,季月枕边多了一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
季月拿着药瓶,对着晨光看了半天,乐了。
他跑去敲季阳的门,大声道:“四哥!是你放的对不对?”
里面没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你了!谢啦四哥!”
屋里依旧安静,但季月知道,门后面那个人一定在听。他甚至能想象出季阳此刻板着脸、耳朵却微微发红的模样。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跑远了。
门终于被拉开一条缝,季阳站在暗处,望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背影,眸光深得几乎望不到底。
他很快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那种心思太脏了。他不能想。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季月从一个瘦弱的孩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季阳也从一个冷面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偏殿里这棵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树下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也像这棵树的根一样,越扎越深。
季月习武的底子是宫里一个老侍卫偷偷教的。那老侍卫曾是边关的百夫长,因伤退役被塞进宫里当差,见季月筋骨好又肯吃苦,便多教了些。季月学得快,不到三年,寻常三五个太监已经近不了他的身。
而这一切,季阳都看在眼里。
他嘴上从不说,但每次季月练完功回来,桌上总备着温水。季月出门闯祸,他在殿里提心吊胆,面上却装得波澜不惊。季月受了伤,他比谁都清楚。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有些答案,他不敢去碰。
因为他知道,季月是“七皇子”。是他的“弟弟”。
哪怕这个弟弟的来历可疑,哪怕宫里从没有人真正承认过这个名分,但只要这个名字还挂着一天,他们之间就横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坎。
十年来,还有一个人,一直悄悄地跟在季月身后。
小安子。
他是黄德海手底下最不起眼的小太监,瘦瘦小小,总低着脑袋,走路贴着墙根,像一只随时会被人踩死的蚂蚁。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季月溜到御花园去掏鸟窝,路过假山时听见水塘边传来挣扎的声响。他绕过去一看,几个大太监正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太监往水里摁,嘴里骂着“贼骨头”。
“放开他。”
季月拎着一根随手折的柳条就冲了过去。他那时候还小,个子不高,嗓门却大得把水塘里的锦鲤都惊散了。
几个太监认出他是偏殿那位“七皇子”,虽然不受宠,到底是主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悻悻地松了手走了。
小太监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跪在泥地里给季月磕了一个响头,一个字也没说,牙齿却抖得直打颤。
季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
“……小安子。”
“行。以后跟着我吧,没人敢欺负你。”
从那以后,小安子就成了季月身后的另一道影子。季月练武,他趴在墙头望风;季月闯祸,他跑前跑后递消息;季月被季阳冷着脸教训的时候,他就缩在角落里,偷偷地笑。
他话很少,眼睛却很亮。每次看向季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季阳看季月时一模一样。
只是季月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太忙了。忙着练功,忙着保护四哥,忙着在这座吃人的宫里,把两个孤零零的人活成一支队伍。
那天傍晚,夕阳把偏殿的院子染成一片暖金。
季月赤着上身,在槐树下舞一把木刀,汗珠顺着脊背滚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凌厉。季阳难得没有躲在屋里,而是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四哥,”季月收了刀,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出宫。”
季阳一顿:“出宫做什么?”
“去看真正的天。”季月抬起木刀,指向院墙之外的方向,“这天底下,不该只有一座皇宫。我想让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想让我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
季阳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在乎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可他不能说。
就在那天夜里,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冲破重重宫门,一路传进了永安宫。
战报只有一句话:大将军沈骁,血战七日,粮尽援绝,战死沙场。
消息传开的时候,季阳正站在偏殿的窗前。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隔壁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屋子。
灯很快又亮了。门被推开,季月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问外头值守的太监:“外头吵什么?”
那太监低声道:“回七殿下,是北境的战报……沈将军殉国了。”
季月愣了愣。他对沈骁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能让宫里这么大动静的将军,一定很了不起。他叹了口气,正要关门回去睡觉。
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阳从自己的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了季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季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撞进季阳怀里,抬头对上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
此刻那里头翻涌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控和恐惧。
“四哥……”
“阿月。”
季阳的声音很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要好好活着。”
“永远,别离开我。”
季月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冷静自持的四哥,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的死,失态成这个样子。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季阳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季月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隐约感觉到四哥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季阳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人前落下的眼泪。
而这滴眼泪,落在他还一无所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