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天》墨隐星河

1、人间绝色，皮下修罗 暮春，

　　暮春，烟雨江南。

　　烟雨朦胧，笼罩着青石铺就的长街，薄雾缠绕着临河的酒肆茶楼，温温柔柔的水汽漫遍整座芜城。

　　此地素来是江湖商旅必经之地，烟火繁盛，侠士往来，本该是热闹平和的光景，可近半年来，芜城周遭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没人说得清源头何在，只知道近半载以来，怪事频发。

　　赫赫有名的正派宗师，一夜之间心境崩碎，自废毕生修为；

　　相守数十年的江湖侠侣，突然毫无征兆拔刀相向，生死决裂；

　　年少扬名的天才剑客，骤然疯魔，屠戮满门亲友。

　　死伤无数，恩怨离奇，全然不合常理。

　　江湖流言四起，有人说是西域邪祟作祟，祸乱人心；有人说是武林浩劫将至，天道降罚。

　　众说纷纭，人心惶惶，可无人知晓，这世间千万场悲欢决裂，也许从来都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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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丝细细簌簌，落在巷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立在烟雨之中，一身素白浅纱裙，乌发松松挽着半垂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细腻的脸颊。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极具欺骗性、干净又软糯的绝色。眼瞳澄澈如浸在溪水中的琉璃，眉眼弯弯，唇色粉嫩，眉眼间尽是不谙世事的乖巧温顺。

　　单单一眼，世人只会想到娇花易碎、白兔温顺，只想将她护在怀中，免她受半点风雨磕碰。

　　她便是音素素。

　　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小手轻轻攥着袖口，看着前方被七八名持刀匪寇围困的一对老夫妇，声音软糯轻柔，带着浅浅的担忧：“你们不要欺负老人家呀。”

　　声音甜软，像初春融化的春水，听得人心头发软。

　　拦路的几名山匪本是凶神恶煞，见眼前竟是这样一位娇软绝色的小姑娘，顿时起了戏谑调戏之心，纷纷收了手中长刀，咧嘴嗤笑。

　　“哟，哪来的小美人？生得这般好看，倒是稀罕。”
　　“小丫头片子长得跟瓷娃娃似的，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
　　“乖乖让哥哥疼疼，说不定我便放这两个老东西一条生路，如何？”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几名山匪眼神轻薄，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音素素，只当她是个养在深闺、不经世事、随手就能拿捏的娇弱少女。

　　被围困的老夫妇瑟瑟发抖，连忙对着音素素急声喊道：“姑娘快走！这些恶人凶狠得很，莫要为了我们搭上自己！”

　　音素素闻言，轻轻眨了眨眼，澄澈的眼底依旧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怒意。她微微歪头，软声问道：“你们……不肯让开吗？”

　　那模样乖巧又无辜，愈发引得山匪们肆意戏谑。

　　为首的匪首狞笑着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去捏她的脸颊：“让开？小美人陪爷乐一乐，爷就……”

　　话音未落。

　　温柔烟雨里，骤然掠过一抹极冷的寒光。

　　没有凌厉的风声，蓄势的杀机，甚至没有人看清她何时动的手。

　　只听噗嗤数声轻响，短促又干脆。

　　方才还气焰嚣张、污言秽语的七八名山匪，身躯骤然一僵，眼中的戏谑与贪婪瞬间凝固，随即轰然倒地，气息断绝。

　　鲜血顺着青石纹路缓缓蔓延，染红了脚下温柔的烟雨。

　　全程不过一瞬。

　　方才软糯可欺的少女，依旧立在原地，身姿纤细柔弱，裙摆纤尘不染。她垂着眸子，看着倒地的尸体，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杀人后的慌乱、不忍或是惊惧。

　　那双方才盛满温柔澄澈的眼眸，此刻底处藏着的是彻骨寒凉，是漠视生死的漠然，是久经杀戮的冷戾。

　　世人皆道绝色温柔，殊不知这副倾城软萌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尊屠戮万千、从无留情的人间修罗。

　　江湖无人知晓，近年来无数销声匿迹的恶势力、横行多年的凶徒，尽数折在了这看似娇弱的少女手中。

　　音素素轻轻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一点微不可查的雨珠，动作轻柔优雅，仿佛方才斩杀数人，不过是拂去一身尘埃。

　　她转头看向早已吓得呆愣的老夫妇，瞬间敛去所有眼底寒戾，眉眼再度弯起，恢复了那副温顺软萌的模样，声音依旧清甜软糯：“爷爷奶奶，没事啦，你们快回家吧。”

　　老夫妇回过神，连连道谢，惊魂未定地匆匆离去。

　　巷口恢复安静，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一地冰冷的尸体。

　　雨还在下，音素素提着小小的裙摆，慢悠悠踏出小巷，朝着城中最繁华的烟雨茶楼走去。

　　她正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整条街上，每个人头上都连着一根线。极细，极淡，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些线从人的头顶、肩头、心口延伸出去，直直地向上，消失在云端。

　　音素素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澄澈的眸子微微凝滞。那些线穿过云层，那是她看不透的地方。

　　“这是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她来不及细想，因为视线扫过街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

　　一个男人。白衣。身形修长，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六月天扇着风，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长得很好看，整条街的姑娘都在偷偷看他，就连卖花的阿婆看他过去都忘了收钱。

　　他眉眼如画，嘴角带笑，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很舒服有名士之风的翩翩佳公子。

　　只不过他身上的线最多……

　　密密麻麻，从头顶、肩头、心口、四肢，数不清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飞虫。

　　音素素盯着他看了一瞬，密集恐惧症差点要犯。

　　突然，那男人偏过头来，隔着人潮，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人畜无害，像春风拂过湖面。可一瞬间，音素素后颈的汗毛全炸起来，栽在她手里的人命不少，也因此她对同类的气息比谁都敏感，这人不是善茬。

　　她转开视线，快步离开。心跳快了一拍。

　　这人是谁？

　　风烬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个小姑娘，”他对身后跟着的暗卫说，“盯住她。”

　　此人便是风烬。

　　整个江南，乃至大半江湖，人人皆知风家公子风烬。

　　他出身顶级世家，饱读诗书，温润谦和，性情淡泊，不喜武学，不善拳脚，是实打实的手无缚鸡之力。

　　常年游历江湖，待人温柔宽厚，从不与人争利，宛如不染尘俗的天上谪仙，偏偏生在喧嚣红尘之中。

　　世人皆叹，风公子风姿绝世，唯独体弱文弱，无半分江湖自保之力，属实可惜。

　　此刻，他神色淡然闲适，仿佛只是单纯路过此地，听雨赏景，与世无争。

　　可若是江湖顶层势力之人在此，必然心惊胆战，俯首敬畏。

　　无人知晓，这看似文弱无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翩翩公子，是执掌江湖第一隐秘势力——清晏阁的唯一主人。

　　清晏阁隐匿江湖百年，无人知其根基，更无人敢触其锋芒，暗中掌控江湖半数势力、所有隐秘情报，黑白两道皆在其棋局之中。

　　而风烬，便是这幕后唯一执棋人。

　　他年不过二十，却智计冠绝天下，心思深沉缜密，算尽人心百态，运筹帷幄之间，可翻覆江湖风云，定四海格局。

　　世人见他温柔儒雅，唯他自知，眼底藏尽万古寒凉，胸中藏尽天下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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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芜城烟雨楼，冠绝江南。

　　此地是芜城最高档的茶楼，往来皆是江湖名流、世家显贵，楼中清雅幽静，隔绝了外界的烟雨纷乱，琴声袅袅，茶香袅袅，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风雅之地。

　　二楼临窗的雅间，半卷竹帘，恰好能揽尽满城烟雨风光。

　　风烬独坐案前，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清雅华贵，腰间未挂玉佩，唯有一柄素白折扇静静搁在桌边。

　　此刻，他轻捏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清茶，神色淡然闲适，仿佛只是单纯驻足听雨赏景，与世无争。

　　三个月来，他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酒池肉林面前，对面是一个女子，和今天在街上看到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要不要把她抓回来……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

　　自三年前起，风烬便察觉天地异动。

　　天道失衡，仙庭死寂，人间情劫丛生。

　　寻常人只觉近年江湖诡异、人心大乱，唯有他推演天机、查阅古籍残卷，窥见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端倪。

　　如今又见这梦中的女子……巧合太多，那便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此时，楼下骤然传来轰然喧哗、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打破了茶楼的清雅宁静。

　　今日恰逢各方势力争夺芜城秘境遗宝，数路江湖人马齐聚烟雨楼，从口角争执演变为兵刃相见，彻底混战。

　　楼下大堂桌椅翻飞，刀剑破空，鲜血四溅，惨叫声、怒喝声此起彼伏，原本风雅的茶楼瞬间沦为厮杀战场。

　　无数宾客惊慌逃窜，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

　　“今日这碧水玉髓，我黑水寨势在必得！”

　　“痴心妄想！此物本该归我蜀山分支！”

　　“找死！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各大派系高手缠斗厮杀，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全然不顾伤及无辜，整个烟雨楼摇摇欲坠，戾气冲天。

　　楼上雅间的权贵名士个个惊慌失措，吓得闭门躲避，无人敢插手这场江湖纷争。

　　可端坐窗边的风烬，恍若未闻，神色平淡如初，连手中茶盏的水波都未曾晃动半分。

　　待到楼下厮杀最烈、局势即将彻底失控、死伤将达数百之时，风烬才缓缓抬眼，声音清浅温润，隔着窗棂淡淡传出。

　　声音不高，温柔平和，却清晰落入场中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停手。”

　　仅此二字。

　　刹那之间，全场厮杀骤然凝滞。

　　所有挥舞的刀剑尽数停在半空，暴怒的嘶吼声也戛然而止，汹涌的戾气在一瞬间消散。

　　方才拼死搏杀、红眼疯狂的各路高手，仿佛呗按下了暂停键，身躯尽数僵硬，冥冥之中一股无形力量让他们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他们只觉心神震颤，一股源自顶层势力的绝对威压笼罩全身，让他们不敢有半分违逆。

　　风烬目光淡淡扫过楼下混乱的人群，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轻描淡写，却定尽乾坤：“秘境遗宝，无主无归，相争必亡。尽数退去，各归其位。”

　　话音落。

　　僵持片刻，方才还不死不休的各路江湖高手，竟不约而同收起兵刃，面带敬畏，不敢多言半句，狼狈不堪地尽数撤离。

　　瞬息之间，喧闹血腥的烟雨楼，恢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