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烟津(一) 贺青州 ...
-
贺青州做了一场梦,很长。
捉鸟烧鸡摸鱼摘野果,她练功不勤奋,在同辈中也一样一骑绝尘,身边还有一群可爱的师妹。
最后是娘提着鞭子,催她们是姐妹练功。在眼前忽明忽暗。贺青州伸手去摸,娘的脸就离得更远。
“贺青州!”
“贺青州!”
谁在叫我?
贺青州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季澄的脸出现在眼眶里。
“终于醒了。”季澄端来碗药,“喝吧。”
贺青州看着天花板,呆愣愣地顿住。原来刚才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她慢吞吞坐起来,又被药熏得皱眉,捏着鼻子把药一饮而尽。
“怎么这么苦,那天也不是这个味儿啊。”贺青州说。
“你昏迷的时候嫌药苦吐出来好多,孟姐姐吩咐等你醒来,要给你煮苦一点。”季澄理所应当地说。
贺青州咂咂嘴,无言以对。
良药苦口吧。
“衣服脱了。”季澄指着她的肩膀:“这儿的伤得换药了。”
贺青州应了一声,爽快脱了衣服。季澄上药手法熟练,伤口发凉很舒服。
其实伤口本身不深,加之悉心照料,都好的差不多了。
季澄一顿,一板一眼说,“孟姐姐于医道天赋卓绝,换了别人,你也好不了这么快。”
笃笃笃
门开,江不夜领着孟庆和进门。
贺青州扯了扯嘴角,忙套上衣服,“江大人,孟大小姐。”
孟庆和走来,伸手扯掉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衣服,“穿什么穿,我还没看呢。”
贺青州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流畅的肌肉从手臂延伸至背部,是个很漂亮的身体。
孟庆和检查伤口仔仔细细,贺青州闲的左右打量,正正撞上江不夜波澜不惊的眼底。
目光只在贺青州身上停留片刻便挪开,低头喝茶。
“没事了,穿上吧。”孟庆和没什么好脸色,“伤好的差不多就快滚吧,我可不想身边一直待着仇人之徒。”
贺青州倒是纳闷,“不知孟大小姐何以对家师仇恨至此?”
孟庆和冷笑,答非所问:“你就庆幸你不是贺万生的女儿,不然我一针扎死你。”
“哦。”贺青州说。
那不巧了。
“我应该暂时不会走了。”贺青州很饱含歉意地说,“之后大家都是同僚。”
孟庆和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贺青州看江不夜,后者抱来一套青绿的衣袍,“穿上吧,送公主和亲得好看点。”
孟庆和嘴角抽搐:“她,你,我们,送公主和亲?”
“黎北欲图刺杀公主府中女官,特地处死,已经禀告左刺史大人了。”江不夜点头,“有什么问题?”
孟庆和指着贺青州:“她算什么女官。”
江不夜理直气壮:“我是女官,有什么问题?”
孟庆和瞥眼打量贺青州,“细胳膊细腿,我看打不过季澄。更遑论她师父是……膈应。”
“明天就出发了,你上哪儿找合适的人选?”江不夜温声问。
“江不夜你被喝迷魂汤了。”孟庆和咬牙切齿。
江不夜很平淡地回看她。
她点头,回身提剑直指贺青州,眼眶猩红,“你,可以。”
门被关上。
江不夜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递过来:“你说的树下的酒,我给你找来了。”
那瓶酒很眼熟,小时候娘和她徒手挖的坑,亲手埋进土里的酒。瓶身瓷白颀长,写着大大的“贺”字。
贺青州盯着酒,目光一动不动,好半天才说:“你为什么帮我找回来?”
明明她还威胁江不夜。
江不夜把酒瓶塞进贺青州怀里,语调温和,“或许,是因为看你可怜。”
“多谢江大人了,改日请你喝酒。”贺青州忽的笑出声来。
她笑着笑着,抱着酒瓶往竹林里走。酒瓶上的“贺”字和贺万生写得相差无几,看这些字,泪珠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掉落。
她一剑一剑砍在面前的竹子上,直到力竭直到剑脱手,她才靠在一旁,头发披开活像个乞丐。
竹林外居的门牌,成了城墙门上庄严肃穆的浮雕。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一眼看不到头。
贺青州今天还是穿着宽松的青绿衣袍,头发难得束在脑后,看起来倒像那个懒散的少庄主。
送亲队伍在一片喧嚣下出城。
她回头,眯起眼看向酒庄十的方向,层层叠叠的绿将它遮得严实。
夏瑾嫁妆实在多,一小队士兵,加上小队这几人,一整天的进度实在缓慢。众人只刚到烟津就天黑。
部分士兵驻扎城外,和亲物件皆被送去驿站。烟津算得上繁华,这驿站更是修得精致小巧。
四进的院子带一个侧花园,季澄进门都感叹这是哪里来的银子。
烟津守备使早早安排好吃食,说是为公主接风洗尘。
烟津守备使是个中年男人,为人油滑,对着夏瑾不停拍马屁敬酒,夏瑾不胜其烦,一直挂脸。
孟庆和有先见之明,早早带着季澄出门,江不夜那条鱼守在公主身后。
贺青州靠窗喝着酒,对那守备使眼不见心不烦,瞧着窗外的下人来回走动。
“早听闻康靖公主聪颖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这一杯下官敬您。”守备使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皮笑肉不笑。
贺青州一皱眉,这马屁拍得忒不是地方了。
果不其然,夏瑾脸色一变,酒杯往旁边一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好歹是科举挑选上来的,怎的如此不知礼数,本公主相貌如何,由得你说?”
守备使也是脸色一变,一把年纪估计也是没想到能被个十四岁,没实权的和亲公主这样挑毛病。
“殿下……”守备使黑着脸。
“我说错了么?”夏瑾冷笑一声,拍桌而起,头上珠翠叮咚响,“你个满脑猪……”
窗外烟花“砰”得爆开。
“啊,守备使大人,今晚是有什么好玩的吗?这么热闹?”贺青州生怕这公主又说什么话得罪地头蛇,忙的出声打断。
夏瑾瞪贺青州一眼,贺青州笑嘻嘻看回去,她到底没再说话。
守备使吹胡子瞪眼,到底顺着话说:“此乃烟津三年一度,那些江湖人士聚集一同问剑赏烟花的时候。”
贺万生还在的时候贺青州被管得严,恰好心中烦闷得紧,倒也想出去走走。
“既然如此,公主何不同我们一道去看看?”
“酒菜比我公主府中差远了,房梁也如此寒酸,谁想呆在这里。”夏瑾提起裙摆,忽略守备使猪肝色的脸,“走吧。”
踏出驿站
夏瑾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看到路边拴着的一条狗都停下来和人家赌气一般对视。
而后那大黄狗“汪”得一声,夏瑾忙往后退,然后再一言不发往人堆里冲。
街上多是一些黑衣斗笠戴面具,背着一把脸,一把刀的江湖人。背后浓重的夜色中,开着大片的烟火。
贺青州抓起街边小摊一张钟馗面具往脸上盖,又递了一张给夏瑾,“公主,来一张?”
夏瑾一张脸皱起来:“丑死了不要。”
贺青州不由分说,往夏瑾脸上扣,“公主,可不是我胡闹,这到一个地方讲究入乡随俗,公主一向亲和不与民同乐吗?”
夏瑾勾勾嘴唇,“行吧。”
贺青州扭头看江不夜。
大恩人呢,得让她也与民同乐。
江不夜一身暗红的衣裳,衬得脸更面无表情,“不戴。”
贺青州被拒绝也笑,抓了一张牛头面具,硬塞进她手中,笑着说:“公主都戴了你还不戴?”
“你歪理多。”江不夜看了眼公主,后者也眼巴巴地看着,于是她叹了口气戴上那丑的可以的面具。
大街上都找不到第二个年轻人肯戴这个面具。
夏瑾还是在前面一言不发地走。
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站着不动,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贺青州把她拖到一边来。
酒庄里师妹们一不高兴就不说话。
“公主?有什么指示?”贺青州笑着问。
夏瑾不说话。
“走吧,烟津繁华,趁机看看也不错。”江不夜说。
夏瑾偏头。
贺青州透过面具,似乎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便没再问,往远处一望,看到个擂台,大多江湖人也在往那边靠。
“公主那边很热闹,走吧。”
三人顺着人流,到街中心最繁华的地带,一场擂台正打得热火朝天。
一白衣侠客,对打胡子拉碴的刀客。侠客轻灵诡谲,刀客笨重骇人。
“啧,白衣侠客功夫不错,可惜……刚才这一下,可以直接赢了的。”贺青州几步踏上房梁,盘腿喝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酒,抽空对下面江不夜赞叹。
江不夜没看她,只说:“若你去,有几成把握?”
“九成。”贺青州扔了酒瓶,随意道。
夏瑾则托着下巴,看比赛入神。
台上白衣侠客一刀赶下刀客,江湖中人多看不起这小白脸,不服气者大有人在,一个接一个上台,最后都被他赶下台来。
最后也没人敢来寻不痛快,姑娘手中提着一把剑上来宣布,“既无人再上,这把剑就归这位少侠——”
那把剑雕花繁复,轻灵雅致,更像用来收藏的。小公主看了许久,指着那把剑,对贺青州说:“贺姐姐,你给我赢来好不好。”
贺青州斜睨她,“公主,可有什么好处吗?”
夏瑾财大气粗,“你这一路的酒钱,本公主包了。”
贺青州提剑,几个瞬步落下擂台,对白衣公子做了个揖,“公子还没赢我。”
“姑娘……”白衣侠客扭头,是张戴着面具的脸,她语气有些迟疑,却只是提剑说,“得罪了。”
“我叫贺青州。”贺青州头一偏,叫住她,“怎么称呼?”
白衣侠客振袖转剑,冲过来速度极快,“柳亭韫。”
“柳少侠刚才看到我,好像很惊讶?”贺青州侧身提剑,一个漂亮的剑花将她挡回。
柳亭韫叹气,回身下劈,“认错了人,勿怪。”
这柳姑娘与她交手这十几招,武功招式众多,看不出哪门哪派。像是集众家之长糅合的路数,不过哪一门都不精通。
贺青州提剑,刀光剑影间,若无剑柄玉髓,旁人根本看不清招式。不过三招柳姑娘佩剑“哐当”落地。
“好厉害的功夫。”柳亭韫低声赞叹。
“你也不赖。”
贺青州回头拿下那把精巧的白剑,跳下擂台交给公主后,冲江不夜扬扬下巴,“如何?江大人想学吗?”
江不夜微微颔首,“可以快些解决,为何要戏耍她人?”
贺青州还没接话,身后柳亭韫叫住她,“你好生厉害,今日比试不算尽兴,改日还要再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