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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验
纪枫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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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江呈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落地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灰白,山脊线被晨雾吞了一半。他昨晚几乎没睡,每隔一个小时就醒一次,把房间里能听见的声音全部记了一遍。空调的风声、走廊里偶尔的
脚步声、某个远处传来的低频嗡鸣——像是通风系统,又像是别的东西。
门开的时候没有预警,电子锁“嘀”了一声,很轻。
进来的是纪枫。
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换了条裤子,深色的,很合身。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采血管、酒精棉、碘伏、棉签,还有一台巴掌大的便携检测仪。他走进来,没看江呈,先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去拉开了落地窗旁边的遮光帘。
光涌进来,房间一下子亮了。
江呈眯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纪枫已经站在床边了。
“手。”
江呈看着他,没动。
纪枫也不重复,直接弯下腰,解开他右手的皮扣。扣子一松,江呈的手腕本能地动了一下,但纪枫的手更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精准,正好按在脉搏上方。
“别动。”
江呈没动。
纪枫拿过酒精棉,在他肘弯内侧擦了擦,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一万次。然后拿采血管,针头扎进去,血涌出来,暗红色的,一管,两管,三管。整个过程纪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盯着采血管的刻度,嘴唇抿着,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
江呈看着他。
“你每天都抽?”
“看情况。”纪枫头也没抬,“前三天每天抽,之后隔天。”
“抽多少?”
“五到十毫升。不影响你。”
江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研究什么?”
纪枫拔了针,拿棉签按住他的肘弯,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像什么都没装。但江呈注意到,他回答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情绪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
“双向情感障碍?”
“嗯。”
纪枫松开他的手,转身把采血管放进托盘里。江呈的右手自由了,但他没动,只是把手臂放回身侧,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肘弯有点酸,针眼处按着棉签,他没去碰。
“你找了多久?”江呈问。
纪枫背对着他,正在收拾托盘。听到这句,他的动作没停,但声音低了一点。
“很久。”
“多久?”
“八年。”
江呈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脸上没露出来。八年的训练不是白来的。他只是把目光从纪枫的背影上移开,看向窗外。晨雾散了一些,山脊线露出更清晰的轮廓,墨绿色的,很沉。他不知道这是哪座山,但他记住了方向——窗朝东偏南,太阳升起来的位置大概在十点钟方向。
“八年都没找到,”江呈说,语气很平,“你确定还找得到?”
纪枫转过身来。他端着托盘,看着江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动了一下,很浅,像冰面下一条鱼摆了一下尾巴。
“找得到,”他说,“我已经有方案了。只差数据。”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你好好配合。我不会伤你。”
门关上。电子锁“嘀”了一声。
江呈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的棉签还按着,他慢慢拿开,针眼处渗了一点点血,很小,很快就不流了。他把棉签攥在手心里,拇指来回搓着那根细木棍,一下,一下。
八年。
那个人找苏酥找了八年。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八年,够一个人从临安消失,够一个人改名换姓,够一个人把自己从头到尾重造一遍。可那个人还在找。还在抽别人的血,测别人的数据,拿别人的身体当跳板,去够一个八年前就丢了的人。
江呈闭上眼。
他不能心软。纪枫绑了他,抽他的血,拿他当样本。不管纪枫要找的是谁,跟他江呈没关系。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摸清楚这地方,找机会跑。
至于苏酥——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实验室里。
纪枫把采血管放进离心机,调好参数,按了启动。机器嗡地转起来,声音很低很稳。他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离心机里的血液分层,等结果。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一份旧档案打开着。苏酥,临安人,十五岁确诊双向情感障碍,十六岁失联。档案旁边是一张学籍表照片,泛黄,右下角贴着一寸照。照片上的少年瘦,白,眼睛很大,没什么神采。
纪枫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离心机。
三分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他点开数据,一页一页往下翻。血常规正常,激素水平正常,神经递质基线——多巴胺偏低,血清素偏低,去甲肾上腺素波动区间偏大。
纪枫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数据曲线,跟他八年前凭记忆写下的那份“苏酥推测基线”高度吻合。不是完全一样,但趋势完全重合。低多巴胺,低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波动大——这是典型的、未经药物干预的双向情感障碍基线。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个陌生人,恰好有双向情感障碍,恰好跟他记忆里的苏酥一样,从未接受过系统药物治疗。
巧合吗。
纪枫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江呈躺在床上的样子,瘦,白,眼睛很大,醒来不喊不叫,问一句答半句,冷静得像块石头。
还有他捏着那人下巴的时候,指尖碰到的皮肤,偏凉。
纪枫睁开眼,把那份数据保存,加密,归档。文件名打了一串数字,没有命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实验室的窗朝西,下午的光会很好。现在是早上,窗外还是一片灰白的雾气,山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呈的右手腕,刚才他解开皮扣的时候,摸到了一点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很薄,但确实有。那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长的茧。
一个被绑来的实验样本,手上为什么会有握笔的茧。
纪枫皱了皱眉。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样本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
他转身,走回操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