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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杏 一 她是小男, ...


  •   “我是男子,不会污了二公子的清白。”山芥移开目光,弯腰帮他系上脖颈处的系带。

      二公子长大了,以后会有妻,她就不需要和他同榻共眠了。只是……她是女子身,日子越久,她和二公子的差距越明显,山芥怕他长的太快,看出她的差距,又怕自己也在长大。

      他们夜夜同榻而眠,她的脚踝搭在二公子的小腿边缘,脸靠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声,头发丝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宛如夫妻,成何体统?

      ***

      江边万树茂盛,杏花春水。

      吃茶打猎过后,公子们酒酣耳热。二公子约着左辅、顾公子和王家的兄弟几个人沿江踏青。

      山芥照旧背着食盒跟在后面,他们人高腿长的,山芥走得慢,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几个少年郎走在最前面,衣袂被风吹得翻飞,捡石子打水漂,折杏枝,摘花掷水。他们没什么忧愁,伸手你指我我指你,互相使唤大名和小名,“魏玉”“左辅”地乱叫,笑得前仰后合。

      江的对岸也有一片杏林。那边树多些,距离扬州城和主路更近,稀疏停着几辆马车,婢女们守在马车旁。

      姑娘家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色的裙摆如花一样散开,地上铺着席子,放着食盒和点心茶水,人都背对着这边。

      隔着春水,山芥匆匆朝她们的方向看一眼,她们金钗云鬓,拿着团扇扇风,说话的声音她听不见。

      杏花香争先恐后钻进山芥衣袖,山芥收回目光。再多看别人家的姑娘,她就要被当做冒犯人的小男,吊起来打一顿了。

      前面的公子哥却停下了脚步。他们今日存了坏心,故意拉着顾公子踏青。

      左辅眼睛尖:“那个粉衣裳的、对对,就是斜背对着我们那个瘦姑娘,是不是苏家的姑娘?”

      顾公子脸色红得不能再红,梗着脖颈道:“那是我的未婚妻,左辅,你少看人家!”

      二公子笑吟吟地握着马鞭,指着对岸的杏树:“顾三,你丈人家的杏树给你备好了没有?我娘和姐姐嫁人的时候都带了棵小的杏树,带去夫家种下,占个‘幸’字。我上回可瞧见了你后院有块空地,就等着苏家的杏树呢?”

      顾公子口才好,诵得千万诗词,但不会骂人。他憋红着脸,作势去打二公子。二公子侧身轻快躲开,嘻嘻哈哈地反手把左辅推过去。
      一群人你推我攮,嬉戏声惊动了对岸的姑娘家。她们戴有帷帽,或用手帕遮面,隔江遥遥地望,手指指向对岸,哪个是传闻里容貌姿态最上乘的魏二郎,哪个是苏家相中的满腹经纶的女婿,哪个新获得了军功,千里夺枭首。

      谁是谁,谁看着最像传闻里的谁,她们细细地道来。从为首的公子说到末尾。

      山芥这类小厮自然不在她们的讨论中,她还是没有存在感的那个。她背着食盒,低着头走在后面。

      江风吹过,粉白杏花瓣纷纷落下,纷纷扬扬洒在她的发顶、肩上。
      山芥身上依旧穿着小男的衣裳,衣服下摆垂到膝弯,宽大的灯笼裤干活利索,又不失伶俐。

      扬州多杏。灾荒之时,百姓们以杏肉为食。
      来年盛世,女儿家出嫁时会捎带一棵稚嫩的杏树,种到夫家的院子里,甜杏能食,苦杏能入药,杏与“幸”、“兴”同音,寓意也好。

      山芥把花瓣从肩上拍掉,忽然想起,她这辈子都和种杏树无关。
      她扮作男儿身,被爹娘用两吊钱卖到魏家,成了魏家的奴仆。
      等二公子玩腻了转手卖掉,或者一辈子在府长大,也可能运气不好死在战乱里,只要别让二公子一拍脑门把哪个丫鬟许配给她,误了人家的事就行,她这辈子和“嫁娶”无缘,更别谈杏树和夫君。

      拍花瓣的时候愣神了,山芥抬起头,二公子隔着杏花在看她。

      杏花高低重叠,流光疏影,杏枝弯垂,淌成瀑布似的花海。

      山芥急匆匆移开目光。她又不是隔江的女儿家,二公子看她做什么。

      二公子直勾勾地看着她,问:“走这么慢,看上了谁家的女儿?”

      山芥手指攥紧背篓的背带,赶紧撒谎:“不是,是背篓装的东西多……有点沉了。”

      小福把背篓接过去了,他把背篓在手里一掂,轻飘飘的手感让小福面色一顿,旋即笑嘻嘻地把背篓背上:“是沉,是小的考虑不周,忘了山芥年纪小,比不得我们这些。”

      二公子瞧见了小福的神情,他没再跟她说话,继续和同伴们说说笑笑。

      山芥依旧低着脑袋,被压沉的背没有支起来,往前走,脚尖踢翻了两个石子。

      石子是夏季时涨水,被水卷到了岸上,春天水褪去,圆润的鹅卵石留了下来。扁平的石子被哪家的公子捡起来打水漂,山芥也弯下腰,慢吞吞地捡圆润、晶莹剔透的小石子。

      左家左辅的声音从她后面飘过:“魏家的那个山芥,怎么跟我妹妹一样爱美喜欢捡石头,羡慕别人家的钗裙,看杏树。”

      她惊惶地回过头,左辅手里的石子已经丢了出去,正揽着二公子的肩膀,跟二公子说自己丢的石子漂出去了多远。

      二公子站在江边,似笑非笑地看眼江面,看一眼左辅,既没有夸也没有讽刺。看得左辅心里恼火,捶他的肩膀。

      山芥衣兜里兜着一堆石子,心里想,二公子应该没听见,那些只是左公子的无心之言。

      ***

      傍晚回府,二公子换下来的骑装被奴仆带去清洗,山芥伺候他摘下玉冠,换了衣裳。她打算去小厨房看今日的饭菜好了没有,小福跑来叫她,说二公子叫她过去。

      山芥以为二公子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拐进月亮拱门。

      二公子坐在朱红色的栏杆上,脚尖点地,斜倚着柱子。
      面前是挖了桂树和牡丹留下的空地。

      夫人曾让人把大坑填了,但不知道要种什么。想种大女儿从宫中运来的姚黄牡丹,可是二公子挖过一次。
      若种大公子从边疆带回来的孩儿莲,那树稀奇,不好活,只能靠嫁接,夫人担心二公子没轻没重地毁了它。

      山芥来了多久,院子里的地就空了多久。

      她走到二公子身边。

      脚步顿住。

      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放着一棵小杏树。

      连根带土,枝头上缀着半开的花苞,新鲜挖来的。

      山芥跟着他去顾家的时候,见过顾公子的院子。顾公子确实留了一块空地,留给未来的妻子种杏树,以示看重。
      说起来,顾公子院子里的空地还没有二公子的这片大,毕竟二公子砍桂树时,他连着一片牡丹和芙蓉都除了。

      二公子捞袖子,小福递了把小铲子过去。

      二公子对发愣的山芥道:“快过来,你不是会下地吗?过来,本公子填土,你扶着。”

      山芥小跑过去,她扶着树苗,二公子第一次种树,嫌弃归嫌弃,新奇也归新奇。他把别人挖好的土一翻,再用鞋底踩平,树立在土里,粉白色半开的花朵和花苞在风中晃晃悠悠。

      山芥问:“二公子,杏树是从哪儿来的?”他拍拍手,有点嫌弃沾上的泥土灰,“让人从江边挖的,找了棵最漂亮的。”

      他种得不耐烦,把铲子丢给山芥:“算你的树,种死了罚死你。”山芥连忙应“是”,仔细地填好泥土。

      她又撒着短腿跑去拿厨房的小木瓢,舀水,一路跑过来水洒了不少,山芥把木瓢里的水倒进泥土里,看见它们浸入土里,被水碰到的泥土颜色深了。

      她站起来去看树枝上的小花,指尖碰到它,它晃一下。

      小福捧哏,夸二公子种得好看,来年开了花,折两枝插花瓶里。五月有了果实,院子里的人都能吃上饱满甜润的果肉。

      二公子嫌弃自己指腹沾了泥点子,他弯下腰,拇指抹过山芥的脸颊,滑开一道泥痕。

      *

      晚上到了,山芥吃过饭,洗漱后掀开外间和内室之间隔着的帘子。她像往常一样,点铜灯,把二公子熏过香的被褥铺平。
      山芥仅着中衣,她跪在二公子的榻上,手掌仔细地抚平垫褥的褶皱。外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二公子从书房看完书回来了。

      窗外下雨,雨打院角那棵芭蕉树的叶子。他的目光透过窗外,看见风雨里那株树苗,它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不知道能不能活。

      二公子屈腿上了榻,压住了山芥没铺好的那部分。他重,一压就是一大片,山芥扯不出来,只能转头去整理另一个地方。

      二公子:“外面的树要死了。你不去看看吗?”山芥抬头看了一眼:“雨大。小的不去。”

      他没说话。等了好一会儿,自个儿翻身下床,在门口指使小福:“你去,站着夜里给杏树打把伞。”

      山芥追过去拉着二公子袖口:“天冷,冻坏了小福,那才不好。杏树又不会死的,”

      二公子说:“那是你的杏树,你都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小福的生死。”

      顶着他垂下的视线,山芥着急,她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小树苗死不了,想来想去,磕磕绊绊地说:“我以前住在城墙底下,站着不动,淋一夜雨也没有死。它也不动,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第二天更死不了。”

      树的根可以扎很深。普通的荒年能吃扬州城的杏子充饥。到了战乱的大荒,人只能吃草根树皮,还有树根。

      树根埋得深,可能有大人漏掉,就留给小孩子了。

      以前她被张家捉去,爹还说她命好,用她的命换了一个病弱的小男孩过来。但是她挣脱跑了,那天晚上,山芥一个人捂着后颈,在扬州城里走来走去,走累了背靠着残垣断壁坐地上。
      家里没钱,她的学识都是听别人说的听的是君臣父子,忠义孝道。她违反了孝道,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爹娘不生气。

      山芥只能沿着墙角和大坑去找树根,短短的指甲刨得干裂,她捧着那截树根,才有脸回去见爹娘。

      不过见到二公子入城的那天,爹娘又把她塞进了草席,要去换其他家的孩子,山芥也就不明白什么孝道父子了。

      那都是后话了。山芥挖过树根,所以知道它们埋得深,生命力像是蚯蚓一样蓬勃。

      今夜,一豆灯火,隔窗听雨。

      扬州的寒夜下着同样的雨。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公子。

      他的目光长久停留,肖似那日在坐在马上看她的眼神。

      二公子就是看见爹娘把她塞进草席里,才伸手要的她。

      二公子到底看重了她什么呢?

      她看见他的瞳孔动了动,薄唇唇线压直。须臾,他笑了一下,唇瓣弯起,眼里的情绪看不清,山芥猜大概是高高在上的凉薄罢了。

      “你这条命真硬。活到魏军入城,特来见我。”他的指腹抹过她的脸颊,指腹用力,皮肤被他搓红。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眼神停留在她的脸上:“见到我后,带着杏树,像个姑娘到院子里来了。”

      山芥挽起袖子擦脸,她还以为是脸上的泥灰没洗掉,袖子一擦,看见袖口湿了。

      这才发现是眼泪。

      二公子又在开玩笑了。

      她是小男,女儿身从未告诉任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杏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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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晚九点更新。预收《小菩萨》 完结文《[封神]圣人生欲》 《[哪吒]捡到一只小蚌精》 《[哪吒]梦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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