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六年的秋天》Esrrella

2、得偿所愿 陆屿出现的

　　陆屿出现的那一刻，许昭晚搭在祁扬臂弯里的手指骤然收紧。

　　祁扬察觉到了。

　　方才因为她主动靠近而升起的暖意，慢慢沉了下去。

　　六年过去，陆屿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他依旧挺拔沉稳，站在人群里时，像一棵经年不倒的松柏。只是从前那份沉稳里尚有温度，如今却只剩下一种让人无法靠近的冷淡与疏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许昭晚挽着祁扬的手上。

　　短短几秒，谁也没有先开口。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们三个人却像被隔绝在喧嚣之外。

　　许昭晚最先移开视线。

　　“不是要跳舞吗？”她问祁扬。

　　语气听起来平静，手指却已经从他的臂弯里收了回去。

　　祁扬看了陆屿一眼，没有拆穿她的仓促，只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面具。

　　“你不是不喜欢跳舞？”

　　宴会厅里即将举行化装舞会，侍者正将面具分发给来宾。人群渐渐涌向舞池，灯光也随之暗了下来。

　　许昭晚本就不擅长跳舞，更不想继续留在陆屿看得见的地方。

　　“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

　　“不用。”她拒绝得太快，又放缓声音补了一句，“你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祁扬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追问。

　　“别吹太久的风。”

　　他说完戴上面具，顺着人流走进宴会厅。许昭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歉意。

　　明明是她请祁扬来帮忙，却又因为陆屿的出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顾及更多。

　　露台上没有几个人。

　　初秋的江舟市，夜里已经有了凉意。风从高楼边缘掠过，吹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微微发冷。

　　许昭晚走到栏杆前，低头看见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也看见了掩映在夜色里的江舟一中。

　　那是他们三个人共同读过的高中。

　　也是她第一次认识陆屿的地方。

　　六年过去，学校周围建起了新的商场和写字楼，只有教学楼顶那盏红色的灯还亮着，像一段不肯彻底熄灭的旧事。

　　许昭晚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陆屿的消息。共同朋友偶尔提起，她也总能若无其事地换掉话题。她甚至以为，再见到他时，自己可以像面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那样，礼貌地点头，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刚才那一眼，还是轻易耗尽了她积攒六年的力气。

　　“咔哒。”

　　打火机在身后响了一声。

　　许昭晚的肩背倏然绷紧。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淡淡的烟草味被晚风送到她身边。她垂下眼，忽然想起，陆屿从前并不抽烟。

　　至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

　　原来六年真的足以改变一个人。

　　她转身想走。

　　“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陆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昭晚脚步一顿。

　　“许昭晚。”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六年不见，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也不是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而是问，他是不是回来晚了。

　　许昭晚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有些人迟到几分钟，还可以等。

　　可有些人一旦迟到，就是整整六年。

　　她缓缓回过身。

　　陆屿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暖黄色的壁灯落在他眉眼间，却没能化开那层沉郁。

　　这张脸仍和记忆里相似，眼前的人却已经让她感到陌生。

　　“陆先生说笑了。”许昭晚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我们没有约好见面，谈不上早晚。”

　　陆屿指间的烟轻轻一颤。

　　“刚才那个人……”

　　“与陆先生无关。”

　　她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陆屿沉默片刻，视线停在她脸上：“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自然，仿佛六年前先放手的人不是他。

　　许昭晚忽然觉得可笑。

　　“当然。”她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甚至带了一点浅淡的笑，“至少他不会替我做完所有决定，再用一句分手通知我结果。”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

　　陆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许昭晚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回宴会厅。

　　身后的男人没有追上来。

　　直到玻璃门重新合拢，她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月牙痕。

　　厅里正在播放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戴着面具的男女随着乐声缓慢旋转，水晶灯映在杯盏上，到处都是浮动的光。

　　热闹与她无关。

　　不远处，大伯母介绍的男人正和一名陌生女人跳舞。他的手搭在对方腰间，举止亲密，显然早已忘记今晚还有一场相亲。

　　许昭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心思生气，甚至隐隐觉得轻松。至少这场荒唐的安排，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

　　她正准备离开，祁扬已经从一旁迎了过来。

　　原来他一直没有走远。

　　“还好吗？”他问。

　　许昭晚摇了摇头：“有点累，想回去了。”

　　祁扬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露台紧闭的玻璃门。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到她肩上。

　　“走吧，我送你。”

　　许昭晚低声说：“对不起。本来是我叫你过来，结果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也值得道歉？”祁扬替她按下电梯键，故意笑了笑，“那你欠我的可不止一顿饭了。”

　　熟悉的语气让许昭晚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记着呢。”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观光电梯缓慢下降，江舟市的灯火隔着玻璃铺展开来，像一片沉默流动的星河。

　　“我可以和屿哥解释。”

　　祁扬忽然开口。

　　许昭晚怔了一下：“屿哥？”

　　这个久违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让她恍惚了一瞬。

　　六年前，他们还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后来她和陆屿分手，陆屿离开江舟，祁扬也渐渐不再提起这个名字。

　　“我是说刚才假扮男朋友的事。”祁扬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如果你不想让他误会，我可以告诉他。”

　　“不用。”

　　许昭晚回答得很快。

　　她望着玻璃外不断下沉的灯火，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

　　“我和他已经分开六年了。现在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不熟的人。”

　　祁扬侧过脸看她。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回避，也没有迟疑，搭在身前的双手却不自觉攥紧了他的外套。

　　祁扬没有拆穿。

　　“好，那就不解释。”

　　电梯抵达一楼。

　　酒店门外，夜风比楼上更冷。祁扬去取车，许昭晚站在廊檐下等他。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祁扬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又伸手护住车顶。

　　“上车吧。”

　　许昭晚坐进车里。

　　车门合上之前，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酒店。

　　高处的观光电梯正在缓慢下降。隔着遥远的玻璃与夜色，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另一部电梯里，陆屿却将楼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祁扬替她披上外套，看见他护着她坐进副驾驶，也看见车子驶离酒店，汇入深夜的车流。

　　六年前，祁扬曾红着眼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这次放手，我不会再视而不见。”

　　那时陆屿没有回答。

　　如今看来，祁扬真的做到了。

　　电梯仍在下降，玻璃上映出陆屿沉默的脸。

　　他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这六年，只有他还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