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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剩七十四 代管建议落 ...

  •   十一月七号,立冬。

      老宅东厢被临时改成会议室——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台打印机。郑越管它叫"前线指挥所",只被祝凝看了一眼,从此不敢再叫。

      八点五十,叔叔那边的律师打来一个电话。

      对方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念稿子:傅小姐,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代管建议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傅昭说。

      "那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在看。"

      "这个……其实不用看太久。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早一天交出去,早一天——"

      "早一天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早一天安全。"对方说,"您一个人住那么大个院子,万一出点什么事。"

      傅昭笑了一下。

      "您这话,"她说,"听着像在替我担心。"

      "我是替房子担心。"

      "那就不用了。"傅昭说,"房子有人管。"

      她挂了电话。

      挂完她坐在桌前,看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她刚才那句"房子有人管",说的是老周。可她说出口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人。

      ——

      上午的议题是加固方案的第二轮报价,以及叔叔那边递过来的一份"代管建议"。

      傅昭在会上把那份建议读了三遍,越读越冷。

      上面写着:鉴于老宅长期空置、结构待评估,建议由家族资产管理公司统一代管,期限为十八个月。落款处有她叔叔的签名,日期是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个日期——第一次是四天前,祝凝在承衡所的会议室里问出来的:签字是哪天?九月十九。

      爷爷九月十一住院,九月十九签的字。

      而爷爷是九月二十八走的。

      "这一份,"傅昭把纸推到桌子中间,"我不签。"

      "傅总,"郑越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只是建议,不是决议。"

      "建议也要有人提。"

      "是……是集团那边提的。"

      "集团那边是我叔。"

      郑越不说话了。

      祝凝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发言。她在写东西,写得很慢——不是在工作,是在本子上写别的什么。

      傅昭看见了。

      ——

      九点四十,郑越念到代管建议的第四条。

      "……代管期间,代管方有权对房屋进行必要修缮、改造及——"

      "停。"祝凝说。

      郑越停下来。

      "念到'及'这个字。"她说,"后面那半句,你再念一遍。"

      郑越低头看:"……及处置。"

      "处置什么。"

      "这个……应该是处置房屋内不需要保留的物品。"

      "谁定义'不需要保留'。"

      郑越答不上来。他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傅昭。

      "这一条我要改。"傅昭说。

      "改不了。"祝凝说,"这是对方给的模板,他们不会改。"

      "那就加。"傅昭说,"加一条:处置须经全部继承人书面同意。"

      祝凝看了她一眼。

      "他们会拒绝。"

      "拒绝就拒绝。"傅昭说,"我要的是他们拒绝这件事被记下来。"

      祝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说:"这句可以写进纪要。"

      ——

      十点二十,会开到一半,郑越出去接了个电话。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

      傅昭低头看文件,余光里全是那个黑皮本。

      它就摊在祝凝左手边,翻开的一页。她的右手压在纸面上写字,写完了,翻页——翻页的时候,本子向这边倾斜了大概十五度。

      傅昭看见了那一页上的内容。

      第一行是一个日期。第二行是两个字。第三行是一个数字。

      再下面还有一行。

      最下面那一行是:

      剩 74。

      傅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剩七十四。剩什么七十四?天数?钱?人?

      她的脑子里自动开始跑:如果剩的是天数,从哪天开始算?如果是钱,单位是什么?如果是某种计量,那前面那些数字是什么?

      她看得太久了。

      "七十四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

      祝凝翻页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傅昭做好了被糊弄的准备——她太熟悉这个人了,这个人能把"你在做什么"回答成"这是另外收费的"。

      可祝凝只是看着她,眼睛往下垂着,很平。

      "一个客户的案号。"她说。

      "案号。"

      "嗯。"

      "你的案号是两位数。"

      "我按年份排的。"

      傅昭张了张嘴。

      这个解释是成立的。真的成立。承衡所内部的案号编排方式她不知道,两位数完全可能。

      可祝凝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一直压在那一行的上面。压着"剩"那个字。

      傅昭看见了。

      她假装没看见。

      "哦。"她说,"那这个客户挺麻烦的。"

      "很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祝凝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

      "他不肯说真话。"她说。

      ——

      十一点,郑越回来了,带来一个坏消息:加固队那边说,图纸上标的那口"排水口",实际探下去是实心的,可能早年填过,也可能是地基。要确认就得挖。

      "挖。"傅昭说。

      "挖了要是古建结构——"

      "那就不挖。"

      郑越:"……"

      祝凝抬起头。

      "先不要动。"她说。

      傅昭看她:"为什么。"

      "遗嘱第七条第二款。"祝凝说,"老宅内所有物品维持原状。地面算不算物品,这个可以争。但在争出结果之前,谁先动了,谁就输了这一条。"

      郑越小声说:"可是不挖,工期——"

      "工期归工期。"祝凝说,"这一条是要上法庭的。你们现在挖下去的每一铲子,都是对方律师的证据。"

      郑越缩了缩脖子。

      傅昭看着祝凝。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从进傅家的第一天起,就在替她攒证据。她不解释,不邀功,她只是一条一条地把东西压在自己那一摞的最下面。

      "那就先不动。"傅昭说。

      ——

      中午散会。

      郑越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屋里又剩两个人。傅昭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走回桌边。

      "你中午吃什么。"

      "随便。"

      "老周做了面。"

      "好。"

      傅昭站在那儿没动。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七十四是什么。你昨天为什么睡十四个小时。你手为什么是凉的。你身上那股味道到底是什么。你那天夜里到底几点回来的。

      她一个都没问。

      她转身走了。

      十点五十,郑越还没回来。

      傅昭低头翻文件,一个字都没进去。她把同一页数了两遍字数,数出两个不同的结果。

      "你今天很安静。"她说。

      祝凝没抬头:"我一向安静。"

      "你不是安静。"傅昭说,"你是不说话。"

      祝凝翻过一页。

      "这两件事不一样吗。"

      "不一样。"傅昭说,"安静是没话说。不说话是有话不说。"

      笔停了一下。

      "你今天话挺多。"祝凝说。

      "我今天紧张。"

      "为什么紧张。"

      傅昭看着她。

      "因为今天要挖那块地。"她说,"我怕挖出来的,是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祝凝终于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了三秒。

      "那就别挖。"祝凝说。

      "你昨天也说别挖。"

      "我今天是第二遍。"

      ——

      十二点十分,人散了。

      屋子里只剩祝凝。她没走,她把桌上那几份文件按顺序理好,边对齐,摞成一摞,压上一把尺子。

      然后她打开黑皮本,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低头写字。

      傅昭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她发现一件事:祝凝写字的时候,右手的小指是翘着的——不挨纸,一直翘着。翻页的时候才放下来。

      傅昭把这个动作记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十二点四十,傅昭回来拿手机。

      她推开门的时候,祝凝正站在窗边。

      她没有在工作。她站在那儿,背对着门,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头微微低着。

      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很轻微地抖。

      傅昭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她后退一步,故意把门带响,再重新推开。

      "我手机。"她说。

      祝凝回过头。

      她的脸和平时一模一样。

      "桌上。"她说。

      傅昭走过去拿。她拿得很慢——她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坐下。

      她没有坐下。她一直站着,直到傅昭拿了手机走出去。

      走到门口,傅昭回头看了一眼。

      祝凝已经回到桌前,在翻材料。翻得很快。

      快得有点假。

      傅昭捏着手机站在门外。

      她想起昨天早上,那个人蹲在祠堂门口捡纸;想起前天夜里,月亮门底下那个背影;想起"剩 74"。

      她把手机解锁,把刚才截的那张图删了。

      删完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她查了两个钟头。

      可她还是删了。

      因为刚才在门口站的那三秒,比那张截图有用得多。

      ——

      茶水间在东厢最里头,小得转不开身。

      傅昭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她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热的。

      她端着两杯水往回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开始给她倒水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比那天晚上想摸她的手还慌。

      她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杯壁被她焐得发烫,热气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

      屋里。

      祝凝坐在原位,正在合本子。

      她合本子的动作很平常——左手扶着封面,右手把纸页理齐,然后合上。

      可傅昭看得清清楚楚:她今天合本子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半秒。

      半秒。

      傅昭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她知道这个人刚才在自己面前藏了什么,她也知道这个人以为她没看见。

      而她决定不拆穿。

      "水。"她把那杯热的放在祝凝手边。

      祝凝抬头看了一眼杯子。

      "谢谢。"

      她伸手去拿。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傅昭看见她小指下面那一点——

      袖口。

      白衬衫的袖口上,有一点灰。

      浅灰色的,掸不掉的,蹭在布料纹理里的那一种。

      她昨天洗了手,洗了碗,睡了十四个小时。

      灰还在。

      ——

      下午两点,傅昭一个人去了后院。

      她站在北墙下那块方形的土前面,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

      土是干的。硬的。压得很实。

      她想起祝凝登记时写的那一行:疑似构筑物。年代不明。

      她想起那天祝凝问的那句话:这院子里有口井。填了吗?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图纸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排水口那几笔潦草的线,在放大到最大之后,能看出一点点形状——不是圆的。

      是方的。

      傅昭蹲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十一月的风从北墙那边灌过来。

      她伸手,把地上的几片枯叶拨开。

      土是硬的,压得很实,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她用指甲抠了一下,只抠下来一点点碎屑。

      碎屑是灰白的。

      不是土的颜色。

      她把碎屑放在指尖搓了搓,搓碎了,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风送过来的那一点香灰味。

      她把手指擦干净,站了起来。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

      晚上七点,傅昭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她盯着空白页看了三分钟,然后写下第一行字:

      11.5 夜里,后门有响动。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她又写下第二行:

      11.6 她睡了十四个小时。

      第三行:

      剩 74。

      写完这三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学的是机械。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是把不能测的东西变成能测的:温度变成数字,压力变成曲线,误差变成表格。

      她不信鬼神。她说了很多年了,说得自己都信了。

      可她现在坐在这儿,在一个空白笔记本上,记一个女人睡了多久。

      她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

      第一行是一个时间。第二行是一个人的睡眠。第三行是一个她看不懂的数字。

      三行放在一起,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她就是觉得,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合上之前,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她的手是凉的。】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

      她没有划掉。

      躺下以后她又爬起来,把本子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三个字。

      【要暖的。】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躺了很久没动。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一句话是:明天那碗粥,熬稠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半睡了。

      她一点都没觉得奇怪。

      隔壁西厢的灯,已经熄了。

      她盯着天花板,一直到那一点光也看不见。

      ——

      和她隔壁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动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07 · 剩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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