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 睡到下午 傅昭一个钟 ...
-
九点敲门,没人应。
十一点,傅昭又去了一次。
这次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很慢,很匀。
睡着了。
傅昭直起身,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第一反应是担心:一个人从七点多出去,回不回得来是一回事,回来了睡成这样是另一回事。她昨天说要去取文件,可她到底几点回来的?傅昭一点都不知道。
她第二个反应是: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听人睡觉。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来了。
——
十点半,傅昭把遗嘱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七条第二款:老宅内所有物品维持原状。
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一款没有写期限。
没有"至遗产分割完成之日",没有"至代管期届满",什么都没有。它就是孤零零的一句话。
这意味着:只要这一条还有效,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就没有人有权力动。
包括她自己。
她把纸放下,揉了揉眼睛。
她想问祝凝。可她不想现在去敲门——她不想让那个人觉得,她是个一有事就找人的雇主。
她又想:我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她怎么看我了。
——
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这一个钟头,傅昭进出东厢七次。
第一次是去拿水。第二次是送水杯回去。第三次是看手机——手机一直在她口袋里。第四次她走到月亮门底下,站了三十秒,回来了。第五次她把东厢的窗擦了一遍。第六次她给集团法务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回完发现自己打的是"在忙"两个字。
第七次,她端着那碗粥出去了。
中午十二点,傅昭端了一碗粥放在西厢门口。
粥是老周熬的,小米南瓜,熬得很稠。她端过来的时候没敲门,放下就走。
走到月亮门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孤零零放在门槛边上,热气在十一月的空气里白得明显。
她想起祝凝那双手。凉的。一直都是凉的。
她又走回去,把那碗粥往门里挪了半寸——挪到门槛内侧,风就吹不到了。
然后她真的走了。
——
下午一点四十,郑越来了。
他今天第三次跑老宅,一进门就问:"祝律呢?"
"睡觉。"
"睡觉?"郑越看看天色,"现在一点四十。"
"我知道现在几点。"
"她……"郑越压低声音,"她病了?要不要叫个医生?"
"她睡一觉就好了。"
"这什么病,睡一觉就好。"
傅昭被问住了。
她自己也想不通。昨天那个人还坐在东厢里说"可以"、说"包括猫"、说"因为我分不出护着你和做事的精力"——今天中午就变成了睡在门后叫不醒的人。
"累的。"她说。
"累成这样?"
"她昨天加了很久的班。"
"可她七点多就走了啊。"
傅昭噎了一下。
"取文件也要加班。"她说。
郑越"哦"了一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他是个好人,可好人也有好奇心。他站在原地没动,一副要等祝凝出来的样子。
"你还有事?"傅昭问。
"我送材料。"
"放门口。"
"……放门口?"
"她醒了会拿。"
郑越把那摞纸放在门槛边上,放在粥的旁边。他蹲下去摆了摆,摆正了,然后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摆得很认真。边角对齐,连和旁边那碗粥的距离都齐。
"傅总。"他小声说,"我多一句嘴。"
"你说。"
"祝律她……"郑越回头看了一眼,"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傅昭沉默了两秒。
"她自己说没事。"
"她自己说的?"
"她说,医生说多穿点。"
郑越"哦"了一声,想了想。
"那这个医生,"他说,"水平挺高的。"
"傅总。"他小声说,"祝律她……是不是有那种病。"
"哪种病。"
"就是……"郑越比划了一下,"睡很久的那种。"
傅昭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昨天的小事:昨天下午她问过祝凝"你去看过吗",祝凝说看过,医生说多穿点。
她当时觉得好笑。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不是病。"她说。
"那是什么。"
傅昭答不上来。
她站在十一月的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忽然很确定一件事: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是她不知道的。不是"还没告诉她",是"永远不会主动告诉她"的那种不知道。
"你去忙吧。"她说。
郑越走了。
下午两点,傅昭在东厢里查了一样东西。
她搜的是"嗜睡十几个小时原因"。
跳出来一堆:贫血、甲减、抑郁症、睡眠呼吸暂停、药物反应、慢性疲劳综合征。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凉。
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坐了很久,然后她又把它翻了过来。
她重新输了一行字:健康的人会睡十四个小时吗。
底下有个回答写:会,如果他之前很久没睡。
傅昭盯着这一行看。
她想起昨天白天,那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四个钟头,一句话都没说;想起前天,她在东厢门口低头整理袖口;想起大前天,她刚到老宅。
她一直醒着。
可她还是把这一页截了图。
——
下午三点二十。
傅昭在东厢里坐立不安。她把一份文件翻了六遍,一个字没记住。
两点四十的时候她去看过一次:粥没了。
碗也不见了。
她当时站在空门槛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忽然落了地——人没事,起来过了,粥喝了。
可她还是不安。
三点半,她决定去敲第四次门。
这次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
祝凝站在门里。
她的脸色是白的,白得有点透明。傅昭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胳膊——碰到的一瞬间,她隔着那件旧开衫感觉到:凉。
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散的凉。
祝凝没躲,也没说话。她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才把胳膊抽了回去。
"我没事。"她说。
"你站都站不稳。"
"我站得稳。"
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边坐下,坐得很直。
她确实站得稳。
可她的手一直搭在桌沿上,没有离开过。
她换了一件衣服,还是白衬衫加灰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的脸比昨天白,嘴唇没什么颜色,头发有点乱——不是睡乱的,是那种随手抹过的乱。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
"醒了。"傅昭说。
"嗯。"
"我敲了四次。"
"我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不开。"
"起不来。"
她说得极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合同条款。傅昭看着她的脸,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一点都没有。
"你睡了十几个小时。"
祝凝没答。
她把桌上的材料理了理,理出一个角,又把它压平。
"我以前也这样。"她说。
"以前什么时候。"
"接第一个案子那年。"她说,"连着熬了四天,回去睡了十九个小时。"
"十九个小时。"
"嗯。"
"你熬了四天,睡十九个小时。"傅昭说,"那你昨天熬了什么。"
祝凝抬起头。
屋子里很静。
"熬了点别的事。"她说。
傅昭还想问。她张了张嘴。
祝凝先开口了。
"这个不在服务范围内。"
"什么?"
"你的问题。"祝凝说,"按小时计费。"
傅昭愣了两秒,笑出声。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完她自己都有点生气——她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
可她还是笑了。
"十四个。"
"你还算过。"
"我醒来看了表。"
傅昭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病了。你要不要去医院。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很没用的话。
"你饿不饿。"她说。
祝凝侧过身,从桌上拿了那只碗,递给她。
碗已经洗过了。洗得很干净,一滴粥都没剩,碗壁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傅昭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碗边上碰了一下。
凉的。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睡了十四个小时,喝了一碗热粥,还是凉的。
"这个碗你洗了。"
"嗯。"
"你自己洗的?"
"嗯。"
"你刚起来就洗碗?"
祝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疑惑,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碗不能放着。"她说。
傅昭捏着那只碗,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三点四十,祝凝坐回桌前开始工作。
她翻材料的速度和昨天一模一样,一页一页,眼睛都不眨。好像中间那十四个小时从来没存在过。
傅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不用这样。"她说。
"哪样。"
"硬撑。"
祝凝翻过一页。
"我没有硬撑。"她说,"我睡够了。"
"十四个小时叫睡够了。"
"对我来说够了。"
傅昭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
祝凝没抬头:"你问。"
"你昨天到底几点回来的。"
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少。"
"十一点四十左右。"
傅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一点四十。她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她自己在十一点四十听见了后门的响动,然后在十一点五十分闻到了那股味道,然后看见月亮门底下走过去一个背影。
穿深紫袍子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
"你从后门进来的。"
祝凝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傅昭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慌,不是心虚,是一种非常快的、像计算一样的东西。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儿。
"前门锁了。"祝凝说。
"前门锁了?"
"老周十点半锁前门。"她说,"我回来得晚,走的侧门。"
侧门。后门。老宅确实有两个门。
这个解释毫无破绽。
傅昭点点头,把那只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她说。
"我休息好了。"
"那就再休息。"
祝凝没接话。
傅昭走到门口,停住。她背对着她,说:
"以后……别走后门了。"
身后没有声音。
"那条路黑。"傅昭说,"我让老周给你留前门。"
祝凝低头继续翻材料。
"还有事吗。"
傅昭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人,忽然觉得很没力气。
"没有。"她说,"你忙。"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跟老周说过了,给你留前门。"
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回来得晚。"祝凝说,"吵。"
傅昭站在门口。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我不嫌吵。"她说。
——
那碗粥的事,傅昭没跟任何人提。
但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起来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看小米泡上没有。
老周吓了一跳:"小昭,你今天——"
"泡上了没有。"
"泡、泡上了。"
"稠一点。"傅昭说,"别放糖。"
老周连连点头。他看着自家大小姐端着个空碗站在厨房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那个……"他小声问,"是给祝律的?"
傅昭"嗯"了一声。
老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祝律她……起得来吗。"
"起不来就放着。"傅昭说,"她醒了会喝。"
那天的粥熬了四十分钟。老周站在灶台前守着,守得比熬自己喝的还认真。
熬好以后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用一只空碗扣着。
傅昭端走的时候,碗是烫的。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厨房到西厢,她数过,一百四十二步。走到的时候,碗还烫手。
她把碗放在门槛里面,把空碗掀开,让热气散一散。
她不想烫着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那扇门。门是关着的。
她没有敲。她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碗在门槛里面,冒着很细的一道热气。
——
傍晚,傅昭去倒垃圾。
老宅的垃圾桶在偏院墙角。她拎着袋子过去,掀开盖子的时候,看见最上面躺着一团纸。
揉掉的。好几张。
她本来要倒下去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团纸捡了出来。
是三四张 A4 纸,被揉得很皱,又被人展开过一次——展开过,又揉上了。她一点点把它摊平。
上面有字。
是祝凝的字迹——不是昨天她签协议时那种连笔极快、笔画往外放的字,是另一种:写得很慢,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极紧。
纸上写了几行,都不是完整的句子:
【老宅夜里不安,工人——】
【主家问:何时可——】
【回:子时。三条。】
【另:】
最后那一行只有两个字,然后被划掉了。
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傅昭把纸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被划掉的那两个字是:
【小心。】
傅昭蹲在垃圾桶边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内容。第二遍她看的是笔迹。第三遍她看的不是字,是字被划掉的地方。
那两个字划得很重。重到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从那个小洞里看出去。
洞很小。只透出一点点天。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句话——因为我分不出护着你和做事的精力。
她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她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她甚至没有拿去问她。
她只是把它放进口袋,然后起身,把垃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