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双花》灯下阴影

6、双花 祖孙三人吃

　　祖孙三人吃饭回来，林心男把消息告诉他们，林耀光开心地闹着他们两个，其乐融融的氛围在她面前上演着。

　　这都与林心男无关，在两天后，她等到了可以宣判她结局的人，林兴木和林春。

　　两个行李箱，一个桶，两个大编织袋，都被塞得满满的，很多东西。

　　林耀光去翻，把他们火车上不舍得吃剩下来的零食霸占着，林春象征性地说着“给姐姐吃点。”林耀光不听，嚷嚷着全都是他的，吴阿话在旁边打马虎，“她不用吃的，光弟现在在长身体，他多吃点没事。”

　　最后，她也没得到那袋零食里的其中一包。

　　吃过饭，林春把编织袋打开，取出来新衣服分着，林耀光又开始吵着闹着要换上，被哄着过年那天穿，顶着眼泪鼻涕泡的林耀光才罢休下来。

　　“心男，过来，试试看。”林春招呼着林心男，等人走过来，把一件红色的新棉衣放在她身前比划，刺啦地拉开拉链，把衣服套在林心男身上，挤着穿进去，袖子和衣摆都短了一截。

　　林春看着这一幕，有些尴尬，朴实的面孔上露出一个笑容，“不知道你长这么快，妈买短了。”

　　“没事。”她习惯了，前年买的也是大了，去年没买，今年买小了。

　　林春把衣服脱下来，折好又放进袋子里，说着“妈回去找那店里面的人看能不能退了，不能就看看能不能换，别浪费了钱……”她还在说着，无非就是不要浪费了钱的话。

　　临近过年，村里的人要去县里去买年货，林爸林妈也不例外，带着穿了新衣服的林耀光一大早就出发了，没有私家车，他们要走路去到镇上坐客运车才能到县里面。

　　回来的时候搭了亲戚的车回来，东西很多，林心男要去帮忙搬回来，都是些瓜果蔬菜饮料和鞭炮烟花。

　　她左手提着两袋，右手提着两袋，袋子里的东西向下扯的重力把林心男的手心勒得泛黄发红，林耀光在前面拿着新得的玩具枪到处举着晃。

　　林心男有些怕那个孔对向她，因为从里面弹出来的小黄色球体打人很疼。

　　搬了两趟，终于搬完，手心已经在发热，痒痒的，很让人不想去挠，发现挠了也止不住。

　　家里还要杀猪，弄杀猪饭，林心男不喜欢吃杀猪饭，如果在早上杀吃中午饭的话，要一大早起来忙活烧热水，杀完了，家里会来很多人吃饭，十来个围着一锅架在火上沸腾熟透的猪肉，肥肉很多，吃着很腥，人散完，她和妈妈又要洗百来个碗，清扫着留下来的烂摊子，林兴木早就带着林耀光去看人家打牌。

　　混乱的家里被一点点收拾干净，接下来几天，他们都要吃着这天剩下来的饭菜。

　　除夕夜全家人围着一起吃团圆饭，饭桌上全都是平日里吴阿话舍不得煮的肉，很奇怪，平时很想吃的东西，当很多出现在前面的时候就变得没有那么想动口。

　　桌上的讨论从哪家哪家的八卦到林耀光的学习，最后话题转到了林心男身上。

　　林兴木说：“还读什么啊，都比其他妮子读得多了，够了。”

　　吴阿话也在旁边附和，“我就说嘛，这死丫头非要上。”

　　林飞天在点了头，“再上完一个学期就不上了，回来看着弟弟，昨天铁柱他爷还找我聊哪时候能娶心男呢。”

　　不读，看弟弟，嫁人，生小孩，忙碌，生儿子……循环林家村每个女人的路。

　　“不。”饭桌安静下来，林心男放下了筷子，看着他们，坚定又大声地说，“我不要，我要读书。”

　　“哎，反了天了。”林兴木砰地扔下筷子，男人发了火，林心男重重偏头，脑子晕乎乎的，脸上后知后觉的疼痛迅速漫延开了，扎根着。

　　“说话就说话，打什么孩子。”林春站起来，把人拉近摸着林心男脸上的红印，随后着急地去找纸，“都流鼻血了，下手也没个轻重。”嘴巴鼻子被错叠的纸铺满，鲜艳的红色染在在上面。

　　林心男抬头，眼眸深邃透出坚韧，像一株野蛮生长的野草，她说，“我要读书，我不看弟弟，我不要嫁人。”即使知道说出来会再次被打，她还是坚定着自己的想法，反抗这这一切的安排。

　　男人果然火上加火，站了起来，林春去推他，哭喊着，“行了，让她去上，让她上，我出钱行了吧。”

　　比巴掌更先来临的是林春的妥协，林心男猛地回头看她，眼里震惊又茫然，听着像定牲畜价值定她去处的时候她没哭，被打的时候她没哭，直到听到妈妈站在她这边的话，林心男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融入那几团纸上的红色。

　　“你出钱？你的钱不就是兴木的钱？”

　　“我自己打工出钱让她上，行了吧。”

　　话题停在了这里，菜又被夹起，没了一开始的温馨，一家子之间只有安静，就连林耀光也老老实实地坐着。

　　照常的，吃完林心男去洗碗，六年级的她已经能抬得动那盆水，温热的水位淹到她腕间，随着晃动，水里的饭菜残渣滑过林心男指间。

　　要守岁，林心男也没有水，林耀光围在夫妻俩中间看他们玩手机。

　　林心男沉默地坐在火旁边，她不知道林春是不是爱她的，如果爱，为什么她和林耀光不一样，如果不爱，她又站在她这边支持她上学。

　　大人的世界好矛盾啊。

　　叮铃铃叮铃铃——

　　是座机。

　　“心男，你去接一下看看是谁。”林春叫着，这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家里又要摆碗筷和酒祭拜祖宗，还要放鞭炮。

　　林心男给自己开了客厅灯，接起电话，用的方言说，“喂，哪个？”

　　对面的人有点懵，反复确定她没打错，又把耳朵贴近，“班长。”

　　是陈玫瑰啊。

　　相隔一面墙的声音传过来，“心男，是谁？”

　　林心男回应，“是我同学。”里面说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把话筒放在一边没肿的脸上，换回普通话，问她，“玫瑰，怎么了吗？”

　　专属于陈玫瑰的喋喋不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班长，我在蹲点给你发祝福哎，你还不快感动得谢谢我。”

　　“谢谢你。”陈玫瑰看不到的地方，林心男眼睛弯弯，嘴角上扬着，压住扯到伤口想嘶的声音。

　　“班长，又敷衍我了。”话筒里的声音有点失真，难掩陈玫瑰撒娇的声线。

　　下一秒，外面的烟花鞭炮声和话筒里的声音同时钻进林心男的耳朵里。

　　“班长，除夕快乐~”

　　“陈玫瑰，除夕快乐！”

　　“新年快乐！”

　　陈玫瑰不解：“怎么还要多说一句？”

　　“补上次没跟你说的。”

　　话筒另一边，姜莱看着自家闺女在沙发上打滚，生怕她滚下去，“玫瑰，坐好。”

　　陈玫瑰默默躺平，“我知道啦呀，你说的太晚了，我生气了。”

　　“对不起。”

　　“没用。”她手指戳着手机屏幕。

　　“我能上初中了。”

　　不停戳屏幕的手停下了动作，陈玫瑰站起来，“真的，班长，你别骗我吧？”

　　“真的。”

　　陈玫瑰兴奋地过去给姜莱和陈山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山乐呵呵的，“这孩子，瞎高兴什么呢？”姜莱瞪他，“都是你，给她买手机，把人看傻了。”说是这么说，姜莱也没把手机要回来。

　　过年期间无非就是走亲戚串门，这家喝完那家喝，喜宴也多，自从上次饭桌那件事情后，林耀光对林心男有点唯唯诺诺，和大人出去吃席带回来的糖也知道分她了，还能从口袋里掏出油淋淋的鸡爪子。

　　林心男：“……”

　　“不吃。”

　　“那你不会打我吧？”林耀光也怕他姐会像爸爸打人那样把他打出鼻血。话问出来，他得到了一个白眼，那鸡爪子又被送进他的嘴巴里。

　　年味开始变淡，村子里年轻力壮的人慢慢变少，林兴木和林春也告别了家里人踏上了务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