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岁》君子何求

7、心计 南下的

　　南下的靖军中丞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呈军报了。
　　死了还是……
　　是战死还是，杨礼心里有点数了。
　　随军中丞虽为“随军”二字，却是文官，将领除非无人可用才会让他们临时顶上。
　　可按照靖军南征的规模，除非五十几万军队全军覆没。
　　最近父皇总是在朝堂上和大臣们论军务，杨祈收下了随州城。
　　他在宫中的人告诉他，这份情报是子夜呈上的，皇帝差走了所有人，只为了一份碾压取胜的军报。
　　杨礼攥紧了握着的狼毫笔。
　　“李抚，叫东宫命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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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柱国将军来信，问您是否要他前来协助？”
　　“不用，回信给他，建康待命。”杨祈和镇山快步走在随州的衙门大牢里。
　　“虎子来报他们已经到逋州了。”
　　“告诉他我们今晚就到，让军队就地休整。”
　　镇山应去。
　　杨祈推开面前的牢门，张泉起身给他让了个座位。
　　“‘望怀’琴女，我们聊聊？”
　　苏泠弦低垂着头，没有理他。
　　杨祈坐在她对面，“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东山找到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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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来，中丞恐怕已经丧命。”太傅崔白云背着手，在极承殿内踱步。
　　吏部侍郎葛平昌点头表示同意，“晋王必定是有把柄被抓，想灭口。”
　　“晋王非等闲之辈，杀掉随军中丞落下更大把柄，就算晋王不计后果一意孤行，他身边的人也不会不明白。”
　　“御史大人觉得，这是晋王有意为之？”
　　贺狄没说话，算是默认。
　　“晋王何必这样，随军中丞名义上是陛下的人，陛下的人也敢乱杀？”葛平昌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呵，他有什么不敢的，”旁听半天的杨礼终于开口说话，“兵权现在在他手里，除了父皇，现在他才是说一不二的人。”
　　“依我看，晋王就是想杀他，哪来什么有意为之。”崔白云冷笑一声，“晋王敢杀朝堂命官，就是赌，现在唯一能压住他的陛下，不会对他怎样。”
　　杨礼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把柄，估计是文官认为有悖大道，武官觉得无伤大雅的，而父皇是武将出身，他会觉得这事是可以为之，虽反道义，却在乎情理。”
　　“陛下偏袒晋王，如此放任，恐怕晋王只会更有恃无恐。”贺狄为杨礼感到不平。
　　“陛下的事还是不要妄论的好。”葛平昌说。
　　“当务之急是先弄明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晋王如此大费周折，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中丞是我们的人。”
　　杨礼揉了揉眼睛，“太傅说得对，我们也不止一个眼线。他既然已经开始提防了，那我们得抓紧，趁晋王远离朝堂，多安排些能人。”
　　杨祈，你最好别被我抓到把柄。

　　一天前，随州。
　　“这，真的行吗？”玄戈听完计划只觉得悬。
　　“惭愧，江郎才尽了。”张泉对他抱拳。
　　张泉告诉杨祈，他们先假装带军队走，告诉百姓刺客已经找到了，把刺客引出城。
　　玄戈面露难色，“听着不太靠谱啊，那些刺客真会如此轻易咬钩吗？”
　　“可以留些人继续查。”镇山说。
　　杨祈无意识地咬着大拇指关节，显然，他并不认可这个办法，过了许久，杨祈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出城。”
　　张泉想了一会儿，大幅度点了点头，“对的。”
　　其余两人还是一脸懵。
　　“殿下的意思是，那些人想杀殿下，只有两种方式能行，一种是刺杀，另一种就是投军，加入安军。刺杀行不通，那么就只剩投军了。”
　　“我明白了，”杨祈把舆图推给镇山，“从随州往南只有逋州和易城，安军肯定走过这两座城中的一个，那些人想投军只能去这两城中的一个，所以他们要是想投军一定会出城。”
　　杨祈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想想，我们要怎么认出出城的刺客？”
　　“哎！”玄戈双手一拍，激动地说，“那些人不是和我们上次杀掉的那个刺客是一伙的吗？或许可以通过他查到那些刺客的身份。”
　　“我前几天试过了，建康城破许多流民逃到这来缺少户籍，查不到。”镇山摇了摇头
　　“那还有什么能辨别死人的办法吗？”玄戈咬着自己的下唇。
　　听到这句话，张泉眯了眯眼睛，又突然抬头，正好对上了杨祈的目光。
　　“墓碑！”两人异口同声。
　　张泉激动地站起来，“既然选择来刺杀，这几人是重家国情义的，他们就不会对被自己害死的人置之不顾。”
　　“他们可以不立碑。”
　　“不立碑他们就只能去军营了。躲一辈子，他们要是有理想，就不会选择苟且。”
　　“呃，万一他们不在随州，可能选一个更稳妥的地方呢？”镇山质疑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杨祈：“那就把相邻的城都喊人看着。只要有人立碑，不管在哪座城，我们都能找到。”
　　“一块碑会不会有些难找？万一正好也有人走了需要立碑呢？”
　　“无碍，”杨祈心里已然有了主意，“玄戈，去镇上问问城里死了人葬哪，一块碑确实难找，很多块就不难找了。”
　　镇山和玄戈领命准备出去，突然被杨祈叫住，
　　“哎，找到他们之后，记得放几个人走。”
　　“为什么？”
　　“殿下是想用这几个人来追安军？”张泉问。
　　“是也，好计策吧！”
　　张泉拱拱手。
　　两名将领点头应了。

　　【易城】
　　江水一如故，人心不同旧。
　　于秉忠蹲在江边，江水澈澈，濯面尘尘。他是土生土长的易城人，又在易城当了许久总兵，前夕被定北王召走，又带兵回来，非得胜，败逃也。以至于，三万军队，在荒野扎营，风餐露宿，连城门都不敢进。
　　太阳要走了。
　　于秉忠坐在江边，看着夕阳落下。定北王身死前，交给他三万人马。
　　“三万人，护国君。”
　　可他带着三万人还没到建康，打头的斥候就已来报了建康陷落，国君身死的消息。
　　国亡君死，吾将何归。
　　他带着队伍逃到随州，却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靖军追到了身后，他再次带着疲惫不堪的部队奔波。
　　于秉忠不知道能干嘛，他是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将，甚至连将都算不上了，已经没有人给他下命令了。
　　他没有带队去有铁匠营的逋州，手下问他，他也不回，他就是想回易城。
　　故人已归又未归。
　　他没有带部队进城。于秉忠知道京口的事，他不想连累故乡和故人。
　　易城已是安国境内最东边的城镇，他们早已退无可退。
　　江月看旧人，孤鸦临岸叹。
　　他们是最后的安军了。
　　“小飞，”被叫小飞的人跑了过来，“去传我军令，我们将和靖军殊死一战，如果有人想走，把甲胄留下，我不追究。”
　　于秉忠从岸边起身，他已决定。
　　以吾风骨，筑国气节。
　　军令已经传下去了，于秉忠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留下。不久，一名士兵从军营跑来。
　　“留了多少人？”
　　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将军，易城城门开了，里面的人说，太守请您进去。”
　　于秉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当真？”
　　“千真万确，哦哦”士兵从怀里拿出一匹布递给他，“这是他们让我交给您的。”
　　【蹈义，来归】
　　于秉忠认出了字迹，泪水似乎是同时从眼眶滑落。
　　“孟方信，你居然还在这里。”于秉忠一抹眼泪，“把剩余的士兵集结起来，我们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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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就不是来套你话的，我说，你听着便行。”杨祈和她面对面坐着。
　　“苏氏有女，其降生之夜，器府星闪烁于南天，其母产时，似闻乐声将起，因异才出世，取名泠弦。其女长成，琴比嵇康，才堪谢氏，名压两兄。江夏人皆道，麟压麒，冠世也。女与两兄关系甚好，两兄武才出众，中武举为官，然庙堂蔑武，打压两兄，兄长愤愤，此女亦然。恰君闻女名，召之奏琴，女遂为兄长进言，君许，而蛇鼠妒，假权以放两兄，女感君主无信，辞，处随州，入楼府，以琴乐客，助兄交官府军卒。”杨祈没再说下去。
　　苏泠弦听完，还是低着头，其发瀑瀑，面容仁柔。身在牢狱，也未见半分憔悴。
　　“我很佩服你，这是我了解到的关于你的生平，”杨祈对她说，“我很好奇，才名皆过兄长，又得君主赏识，本应享荣华一生，为何为兄长理想，甘愿献己一生？”
　　苏泠弦沉默了许久，久到杨祈以为她不会回话，起身准备出去。
　　“情切棣华，骨肉相牵。患难相恤，死生相念。”
　　杨祈顿在原地。
　　“棣华孔怀之情，君，此生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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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棣华相守，幼则抚之，长则忧之，荣辱不以易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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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祈忽然笑出声来，转身看向苏泠弦，“江夏人没说错，你确实才堪谢氏。”
　　“玄戈，去准备一张上好的琵琶，”苏泠弦似乎有些意外，一抬头，对上了杨祈的眼神。
　　没有嘲弄，只是欣赏。
　　“如果你没有行刺杀之事，或许我还真不会杀你。”杨祈说，“不过，明天行刑，我可以让你像嵇康那样，体面离开。”
　　“你确实比你兄长厉害。”

　　第二天正午，苏泠弦被推上刑台，怀中抱着一张琵琶。行刑的人给了她一首曲的时间，她没弹她冠名的望怀之曲，响起的是，□□花语。
　　【云鬓花颜填帐帷，金銮光转衣袖舞。
　　琴筝鼓乐连日响，君王何时再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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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尽了。
　　兄长，麒麟已归，须……
　　心声未尽，鲜血已淋。
　　广陵散尽，琵琶声停语已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