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岁》君子何求

5、琵琶曲 随州城

　　随州城的风声止了。
　　随州城在建康之后，尚未遇战火。百姓也是在建康城陷后好几日才在城中榜上看到安国降诏和靖军的安民檄文。
　　随州原是安国的商业繁市，里头樊楼的流水更是占了城内总数的一半。平日里的樊楼也是一座难求。
　　顶楼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用力推开，苏望垣快步踏入屋内。
　　他一路在人群中挤搡，衣袍边角沾了些尘灰，好不容易才冲破层层人潮，到了妹妹苏泠弦为他们留出来的包间。一进门就看见大哥苏怀京端坐主位，指节泛白，死死攥着一只青瓷茶杯，杯身的凉意都压不住他掌心的力道，指腹几乎要嵌进瓷釉里。
　　包间内还坐着几位原来跟着他们的部下，也是个个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方才传遍随州城的惊天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建康城……就这么破了。”
　　“十五万守军，城高墙厚，竟没放一箭，没折一戟，直接开城降了！”
　　“简直荒唐，那可是都城啊，就这样拱手送人了！”
　　“听说是靖军先前见城屠城，好多士兵都吓破胆不敢打。”
　　苏怀京咬着牙，把茶杯往桌上一杂，瓷杯清脆的响声收束了几人的讨论声。
　　一句句愤懑的话语入耳，苏望垣心头骤紧，再看兄长苏怀京，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覆上层层寒霜，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悲凉。
　　想当年，他们兄弟二人皆是安国的武官，一身武艺，满腔赤诚，在沙场上浴血拼杀，只为守护家国安宁。可偏偏朝堂奸佞当道，忠良遭妒，几番构陷排挤之下，他们空有报国之心，却无立足之地，最终只能愤然辞官，远离朝堂是非，到随州来寻在樊楼奏琴的亲人。
　　如今，亲眼看着自己曾经守护的家国，毁在昏君与佞臣手中，昔日浴血守卫的河山，尽数落入他人之手。苏怀京喉间滚动，“昏君误国！奸佞当道！我安国数百年基业，竟毁于一旦！”苏怀京沉声怒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昔日征战沙场的锐利眼神，此刻满是痛惜与怒火。
　　苏望垣站在一旁，双拳紧握，骨节分明，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们弃官归乡，却从未放下过家国天下，如今国将不国，家也不再是家。
　　就在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时，包间门再次被轻缓推开，苏泠弦缓步走入。她一袭素色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干练。
　　“大哥，二哥，诸位少安毋躁。”苏泠弦走到桌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前几日安军残余兵马不是借道随州向易城逃了吗？”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怔，紧接着，苏泠弦又补充道：“最近靖军不是在追杀安军吗，估摸着三五日内，靖军大军也会追过来。”
　　苏怀京眸色一动，抬眼看向妹妹：“靖军虽然是追着安军来的，但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必定会顺势巡察随州城，稳固此地管控，到时城内的部队可能会被管控。”
　　苏望垣接话道，“这样的话，靖军的兵力会被分散，但我们也利用不了守军了”
　　苏怀京却摇摇头，表示自己意不在此：“靖军主帅杨祈，必会亲临随州。”
　　杨祈，率军攻破建康、覆灭安国的核心人物，亦是苏家兄弟眼中，颠覆家国的头号仇敌。
　　话音落下，苏怀京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既然他会来，那我们便借此机会，设下埋伏，刺杀杨祈！”
　　此语一出，包间内瞬间一片哗然，有忠心旧部当即面露赞同，却也有心思谨慎者，忍不住起身，面露忧色地开口：“大人，那杨祈能率大军横扫半壁江山，绝非易与之辈，身边定然护卫森严。万一此次刺杀失手，我们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连累随州百姓。随州不能成为下一个京口啊。”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苏家兄弟身上，屋内气氛瞬间变得紧张无比。
　　苏望垣闻言，转头看向兄长苏怀京，兄弟二人目光隔空交汇，无需言语，便已心意相通。多年的沙场并肩与朝堂沉浮，早已让他们养成了极致的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中盘算。
　　苏怀京迎上众人担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语气沉稳，毫无慌乱：“我相信杨祈他不会的。京口的屠城他难辞其咎，他不会蠢到再给自己添个污点，更何况，此番谋划，我原本就没寄望于一击必中。”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依旧带着沙场武将的凛然气度：“能顺利刺杀杨祈，为国除贼，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刺杀失败，我们便立刻按原定计划撤离，绝不恋战。”
　　“为了方便撤退，我们这次刺杀，只用弓弩，不动刀剑。”
　　话语落下，苏怀京目光锐利如刀，“妹妹，我需要你和樊楼帮我们一把。”

　　阳光映在亲卫队的银铠上，寒光凌凌的数千横刀斜立在城门口。杨祈铁骑压境，一路追剿安军残部，直抵繁华城下，城门打开，精锐进入。
　　杨祈打量了下周围，对镇山说，“去城外喊两万步兵进来，把四面城墙的岗哨卫队换了，官署，府库那里看紧一点，把城里的巡逻军换了，搜捕安国旧臣，闹市那另分人看管，四件事各五千人，听懂了吗？”
　　镇山点点头，驾马去了。
　　杨祈带着亲卫队往城中走了。
　　随州本就是安国的商业重城，街道更是阡陌纵横。为了不造成拥挤，八百人的进城军队被拆分到各个街巷，杨祈带着亲卫队几十人走中街。
　　长街纵横，中街之上人流如织，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沿街商铺林立，喧闹人声铺天盖地。
　　杨祈率数十人先行至街口，前路骤然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身侧的玄戈眉头紧蹙，当即上前一步，沉气便要喝斥，勒令众人避让开路。
　　话音未起，杨祈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臂弯，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他侧首沉声问道：“前方是哪？”
　　“回殿下，前头便是樊楼。”玄戈低声应答。
　　张泉望着前方楼阁的方向，轻声补充：“殿下，听闻今日樊楼头牌琴家当众抚弦献艺，难得一见，这些人大概也是为此而来。”
　　杨祈眸光微沉，默然沉吟片刻。如今不少建康旧官四散逃窜、隐匿各方，樊楼鱼龙混杂，往来三教九流云集，恰好是藏身的绝佳去处。
　　思及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从容开口：“既然来了，不如去凑凑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意外之喜。”
　　张泉当然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所以没劝他，正好借这场万众瞩目的琴会，说不定，便能顺势揪出那些从建康出逃、隐匿在此的漏网之鱼。

　　银铠响似琛，马蹄声震震。樊楼的演出早已开始。着红色锦袍的女子坐在三楼栏台上弹奏琵琶，大街上都是搬着凳子坐下的听客，对头酒楼的食客也停下喧闹，为琵琶让路。
　　不过，铁骑的马蹄已经停在人群面前，百姓见到军队便一哄而散，百姓靠在两边，大街中间的路就被让了出来。
　　杨祈也没急着过，缓缓行至栏台下，琵琶声依旧，丝毫未被影响。
　　杨祈看向旁边的张泉，“这琵琶弹得如何？”
　　张泉合上眼，女子纤纤玉手翻飞在琵琶弦上，“轻弦细语如私诉，急调崩腾似飞瀑。当真一绝。”
　　杨祈挑了挑眉毛，“也算没白来，下马进楼。”
　　杨祈刚想下马，张泉突然抓住了他的臂甲，“殿下！”
　　杨祈见他面色凝重，“怎么了，有变故？”
　　“琵琶一弦如冷箭，暗里蓄杀机。这琵琶表面弹温玉之曲，却含冷冽之声，我怕…”
　　杨祈半信半疑，也试着去听琵琶奏声，除了一声破空声，他也没听出别的东西。不对，破空声？杨祈突然回神，拔刀，立起。运气不错，箭正好打在刀上，横刀身被震得晃了晃。
　　“刺客！”
　　银瓶乍破弦声迸，不需铁骑刀枪鸣。
　　屋楼巷宇各处冷箭频释，亲卫队只能挥刀挡箭。杨祈身后一名士兵被箭打中左肩，失去平衡落下马来。分心一瞬，箭已经冲他而来。
　　“铮！”
　　玄戈一刀砍掉破空而来的弓箭，“殿下，要不要往后撤？”
　　杨祈挥着刀，想抽出绑在马鞍旁边的弓反击，那些箭几乎全冲杨祈而来，搞得他分身乏术。
　　“殿下，把弓给我！”张泉因为在他旁边，所以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杨祈几乎是立刻下了命令，“玄戈去帮他，”杨祈抽出弓扔给张泉，“往后撤！”
　　他瞥了眼栏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果然是有计划而来的。
　　他会挥着刀驾马后撤，张泉调整了一下骑马的姿势，以极快的速度在马背上转了个身，杨祈连忙靠过去帮他控缰绳。
　　张泉张弓，搭箭，举起。一群刺客见他张弓急忙躲藏起来。不过还是有破绽的，一名刺客躲的地方正好露了一侧身子，张泉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在那名刺客的同伴即将开口提醒时，张泉松开了弓弦。羽箭离弦而出，似乎要把周围的空气撕裂，箭砸向了阁楼角的木头，木屑翻飞。
　　射中了吗？张泉看到那个躲在后面的人逐渐倒下。
　　打中了。幸好。
　　张泉坐正接过杨祈手里的缰绳，杨祈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张泉对他抱了抱拳。
　　“吁”
　　杨祈把马勒停，身后的声音没了，刺客们似乎撤了。
　　“我们得赶紧去看看死掉的那个刺客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张泉皱着眉头说道。
　　杨祈点头表示同意，“玄戈带两个人去看看，”他又看向亲卫队中的一人，“去和镇山说，把随州城封起来，谁都不准出去。对了，刚刚那个受伤的兄弟带他去治一下。”

　　“有发现吗？”杨祈问道。
　　玄戈摇摇头，“这个人身上除了银票，几乎没东西了。”
　　“如果是蓄谋的刺杀，毫无线索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刺杀的关键在于樊楼的琴女，如今随州城已封，殿下不如全城彻查一下，看看谁是今日奏琴之人？”张泉说。
　　杨祈想了想，“这法子倒是可以，但是，这琴女我们未见其容，也不好确定。”
　　几个人围着一具尸体陷入沉默。
　　“先找人吧，找到再说。”杨祈立刻做出了选择。
　　张泉点点头，“也是，如今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玄戈，先去樊楼找人问，给点钱搞悬赏，再全城把所有指尖带茧的女子都抓起来，我就不信，威逼利诱下，不会有人出来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