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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压城   第三章 ...

  •   第三章压城

      深宫寝殿内,烛火暖黄,安国主正倚着软榻休憩,瑜妃温婉侍奉在侧,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那是兄长施文庆被关入天牢后,拼死送出的求救信。她深知兄长扣押前线军报,犯下滔天大罪,安国主盛怒之下极有可能将其斩杀,可施文庆是她在朝中唯一的倚仗,绝不能死。
      瑜妃敛去眼底慌乱,缓缓靠到安国主身边,眼眶先自红了,柔声开口:“陛下,臣妾心乱得很,听闻臣妾兄长施文庆扣下军报,犯下大错,臣妾心中又气又急。”
      安国主轻叹一声,面色沉郁:“他误国误民,隐匿军情,致使前线错失布防良机,此罪当斩。”瑜妃当即屈膝跪地,泪珠簌簌落下,字字恳切:“陛下,臣兄糊涂,他只是一时贪念,怕战事惊扰陛下,便想缓两天奏报,更何况朝庆在即,他不想拂了陛下朝庆的面子,才犯下大错,如今北军压境,朝堂正是用人之际,若此刻斩杀重臣,只会乱了朝野人心,反倒让敌军有机可乘。求陛下念在他多年侍奉的情分上,留他一条性命。”瑜妃跪在地上向安国主求情。
      “你见过他了?”
      瑜妃一听这话,安国主潜台词可是在怪罪她私探朝廷罪臣,她立马俯首磕头,“陛下,人伦之情为世之常情,那毕竟是臣妾的兄长,臣妾若不去看看他,那便是不悌兄长。这传出去,不是丢了陛下的脸吗?请陛下饶恕臣妾。”
      安国主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美人,终是狠不下心。泪珠挂睫,肩头抽颤。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抬起头时满脸泪痕,柔情哀求,安国主心头的杀意渐渐松动。
      次日,安国主亲自踏入阴冷的天牢,看着戴枷跪地、满面惶恐的施文庆。施文庆连连磕头求饶,痛哭流涕认罪。安国主望着眼前狼狈的臣子,那相似的眉眼让他又想起瑜妃昨夜求情,终究是挥了挥手,冷声开口:“你罪无可赦,朕若罚轻了,难免会影响军队的士气,不过,你的妹妹倒是对你关心至极。看在她的面子上,朕削去你所有官职,你收过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查抄,朕留你一条命。”说罢转身离去,施文庆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连叩首谢恩,这场杀身之祸,终究是被瑜妃一席话化解。

      北境军帐之中,烛火摇曳,杨祈指尖摩挲着张泉传来的密报,抬眼看向帐下将领。“殿下,张泉密报,安国命定北王刘旌退守良北城,李骁守京口城,两城互为犄角,妄图拖延我军攻势。”
      黄渠上前一步,沉声问道:“王爷,那我军该如何破局?”杨祈眸中寒光乍现,指着地形图道:“临江刚破,士气正盛,让杨素先攻良北,打穿他们的联防,逼京口分兵!”当即传令杨素率主力猛攻良北,战事一触即发。

      【良北】
      刘旌用力抹了把脸,将脸上的尘土一扫干净,张起弓射向登城士兵,“箭矢效率低,多拿些滚石来。”
      言语间,另一侧城头已有靖军士兵捷足先登,虽被杀死,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陆陆续续有士兵拿着砍刀血拼,狰狞嘶吼,血尸横竖,刘旌拔刀飞奔,持刀砍落敌兵首级,人头滚落在他脚边,被他一脚踢开。敌兵陆续涌过来,以身挡他去路,杀一补一,逼得他连连后退。
      “噗”
      面前士兵的头颈在他面前分离,士兵倒下,于秉忠握着关刀,维持着“横砍”的姿势。两人一对眼神,立刻往被攻陷的地方跑,刘旌冲在他前,斩退来敌,于秉忠跑到云梯那儿,关刀劈下,云梯断裂。
      城楼下士兵杀声震得墙都在晃,两人朝下看去,杨素打头阵,领着骑兵朝城门冲去。
      骑兵动了?两人心知肚明,骑兵不会在攻城时突进,除非,
      城门已破。
      于秉忠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又被刘旌拽停。
      “蹈义!”刘旌下唇不住地发抖,双手脱着自己的甲胄,在于秉忠震惊的目光中,从自己衣裳内拿了虎符出来。
      “王爷这是做甚?”
      刘旌硬把虎符塞到于秉忠怀里,“良北失守,靖军这个势头,京口恐怕情势更坏,京口之下就是建康,你把尚有战力的兵带去守建康。”
      “王爷…”于秉忠面露不忍。
      刘旌还想说什么,只觉得耳边风紧,想再仔细听时,利箭已破空而来,他来不及躲,右耳被生生撕下,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王爷!”
      刘旌强忍着剧痛将他推走,“君王要紧!快去”
      于秉忠将虎符攥得快要嵌进掌心,提着刀走了。
      若国亡君死,吾将何归。

      【京口】
      李骁捏着刘旌的求援书信,眉头紧锁,部将抱拳请战:“将军,定北王危,我等请命分兵驰援!”李骁猛地将书信拍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凝重又决绝:“糊涂!此乃杨祈诱敌之计,我一旦分兵,京口守军力量变弱,杨祈必定会乘虚而入。京口是建康门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死守不出,半步不退!”
      他当即下令紧闭四门,将全城兵力尽数调往城墙,令人动容的是,京口百姓听闻靖军来犯,无一人逃亡避难,自发全民皆兵,青壮男子扛起刀枪、搬起滚石登上城头,白发老者与妇孺则在城下熬制热油、搬运箭矢、修补城墙,连十几岁的少年都攥起短刀,立在城垛旁,誓与城池共存亡。
      不久后,杨祈接到眼线汇报,得知李骁按兵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道:“倒是个有胆识的,既然计谋不成,便直接强攻!”
      “整兵,攻城!”
      一声令下,黄渠、关虎与杨祈三路大军合围京口,黑压压的北军如乌云般压向孤城,震天的战鼓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攻城战瞬间爆发。靖军投石车列成整齐方阵,碗口大的巨石裹挟着破空风声,狠狠砸向京口城墙,厚重的城砖应声碎裂,碎石四溅,城头瞬间被砸出无数狰狞缺口,不断有安军将士被巨石砸中,当场血肉横飞;遮天蔽日的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城墙上的士卒接连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城砖。靖军士兵抱着破门柱一下一下撞击京口城门,尽管门内安军奋力堵门,城门终究是被那重柱撞开。杨祈带着骑兵冲进门内,长枪一挥便死伤大片。
      数以百计的云梯同时架起,身披重甲的靖军士卒如黑色潮水攀爬而上。李骁身披重铠,手持长刀立在城头最前线,身先士卒,挥刀砍杀。刀刃早已砍得卷边崩口,手臂被羽箭洞穿,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守住这方寸城垛。

      安军将士皆抱必死之心。
      有人奋力推倒云梯,任由靖军士卒摔落城下,自己随即被乱箭穿心,仰面倒在血泊之中;有人抱起滚烫的油桶,纵身跃下,与登城敌军同归于尽,火光裹着惨叫声冲天而起;有人浑身燃火,仍死死抱住靖军士兵,一同滚落城头,烧成两具焦骨。

      城下百姓更无一人退缩。
      白发老者搬着滚石,妇孺熬制热油,少年握紧短刀守在垛口,流箭与碎石不断落入城中,不断有人倒下,可活着的人依旧前赴后继,用血肉填补城防的裂痕。

      李骁拄着长刀,浑身浴血,甲叶碎裂,伤口深可见骨。他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靖军,望着身后满目疮痍的京口城,望着那些与他一同死战的军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京口是建康门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等守土,死而后已!”

      残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从清晨杀到黄昏,城头尸骸堆叠,安军死伤殆尽,最后只剩李骁一人,拄着断刀,立于残破城墙之上。他早已力竭,却依旧挺直脊梁,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逼近的杨祈。

      直至最后一刀落下,他轰然倒地,至死未退一步,未降一字。
      风卷残阳,血染孤城。
      这座城,无一人乞降,无一人苟活。
      “城狐社鼠围祚上,我亦横刀守天子。”

      待到战火熄灭,整座京口城沦为一片死寂,断壁残垣,血流成河,守城将士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无一人苟活,曾经热闹的江南重镇,顷刻间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城,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掠过,只剩满目惨烈,诉尽孤城死守的悲壮。
      “带几个人去城里转转,别留活口。”杨祈对玄戈低声说。
      “镇山,通知黄将军和虎子进城休整下。”
      没过多久,玄戈带着几人回来了,有一人马上坐了个小孩。那孩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还带几个破洞,脸上灰扑扑的,被士兵裹在怀里动弹不得,警惕地盯着杨祈。
      “殿下,其余人已经处理了,就是这小孩,属下不敢妄自行事。”玄戈在杨祈旁边低声说。
      杨祈对他点点头。
      “小孩,几岁了?”
      小孩没理杨祈。
      “说你几岁我就放了你。”
      小孩还是没理杨祈。
      杨祈示意箍住小孩的士兵把刀给他。
      “喏,我让他把刀卸了,说你几岁我就放了你,我说到做到。”
      小孩声音极轻地说了句五岁。
      杨祈点点头,把刀抛给那个士兵,“玄戈,带他回去吧。”杨祈给玄戈使了个眼色。玄戈接过孩子,策马消失在城中。

      城中的血腥味散了一点,杨祈坐在李骁留下的门户里看着舆图,片刻后玄戈返回,衣襟沾了点不易察觉的红色,低声回禀:
      “殿下,按您的意思,已经处理了。”
      杨祈盯着舆图,指尖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此子目睹京口屠城,记恨入骨,留着必成后患。此事,谁都不可说。”
      “属下明白。”
      “良北那里怎么样了?”
      “定北王身死,杨素将军正在良北整顿。”
      杨祈突然笑了,“让他从西打过来,东边是我的。”
      玄戈躬身退去。
      帐外士卒往来,甲叶铿锵,人声鼎沸,帐内却一片死寂。
      杨祈独自坐在李骁生前的案前,久久未动。

      夕阳沉落,夜色漫上孤城,血腥味与烟火气缠在一起,钻入鼻息。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方才在人前所有的果决与狠厉,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寸寸崩裂。

      他今年不过二十余岁,策马平北燕,挥剑定江南,少年意气,威震天下。
      可他也亲手下令,杀了一个目睹家园覆灭的孩子。

      他不会心软。
      因为他是晋王,是三军主帅,是将来要争这天下的人。
      仁慈是奢侈品,决断是生存道。所以他战后没放过京口的任何一个人。
      留这孩子一命,是君子之风;可放他活,便是给未来埋一把刀。
      宁作活阎王,不当鬼君子。

      帐外灯火明灭,江风呼啸。
      杨祈就那样独坐一夜,不言,不动,不饮,不寐。
      案头的烛光摇曳,光影作成黑白面,照在杨祈脸上。

      与此同时,张泉率领细作团队悄然潜入建康城,布下一场足以倾覆都城的舆论大局。
      他先选细作,换上安国前线士卒的破烂服饰,扮作狼狈溃兵逃回建康,这些“溃兵”浑身带伤、衣衫染血,在大街小巷哭喊良北全线大败、京口被屠城的消息,将战败的恐慌消息传遍都城每一个角落。待流言发酵数日后,他又命人将一具提前准备好、面容用利刃损毁的首级送入城中,买通樊楼的乐师、酒保与市井闲汉,四处散播这是定北王刘旌的首级,彻底坐实前线惨败的消息。紧接着,他暗中安排细作散播靖军军令,全城明言“投降不杀,顽抗屠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疯狂蔓延,百姓闭门不敢出,街头巷尾尽是哀叹哭求之声,守城的安军更是军心彻底涣散,毫无斗志。安国主得知消息后,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满心不甘与震怒,怒拍龙椅下令全城死守,甚至强行将那些逃回的溃兵再次押往城墙前线,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被张泉提前重金收买的安国朝中大臣,居然也被流言闹得心神不宁,趁着夜色悄悄寻到张泉的藏身之处,神色慌张地躬身询问:“先生所说可是真的,靖军打得这么快,几日就要兵临建康了?”张泉给了他确定的答复。
      “不瞒你说,我刚刚收到飞信,已经让我立刻撤出建康城,你知道什么意思的。”
      大臣面色突变,靖军恐怕已经离建康不远了。
      待大臣心惊胆战地离去后,立刻安排心腹细作暗中尾随。夜半时分,那大臣带着家眷、收拾满车金银细软妄图偷偷出城,埋伏在旁的细作当即扯开嗓子,在街头高声呼喊:“朝中大臣出逃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传遍建康街巷,“连大臣都跑了,那皇帝岂不是早就走了?”本就惶恐至极的百姓与守军彻底崩溃,传言愈演愈烈,守城士卒纷纷弃械逃亡,朝中大臣争相夺门而出,再无一人愿意坚守城池。禁城外乱作一团,禁城内依旧歌舞升平,安国主还在听着歌姬舞伎的乐曲,宫门早已落钥,宫门看守早已收钱跑路,安国主沉沦在温柔乡中,外头报信的人被挡在宫外。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

      次日清晨,杨祈大军兵临建康城下,部队黑云压城,城头守军吓破了胆,建康城彻底不攻自破,城门守将主动打开城门投降,杨祈命关虎率领八百精骑,策马直奔建康禁城,必须活捉安国主。铁骑无视堵着的百姓,踏过厚重冰冷的城门,街道之上一片狼藉,百姓四散奔逃,杨祈在后头率亲卫队被百姓堵在门口动弹不得,“把门给我堵上!”
      骑兵骑着高头大马立在城门内。杨祈这一吼,原本奔逃四散的百姓停下了,“我说过投降不杀,你们也不必逃。”
      “给靖军让个道,各回各家。”
      “我杨祈说到做到!”
      门口堵着的百姓缓缓让了条道出来。
      “殿下!”张泉带着部分细作回到杨祈旁边。
      杨祈对他笑了笑,“临清,多谢了。”
      张泉骑在马上,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杨祈率亲卫队进入城中。队伍缓缓行至樊楼,楼内竟还传出靡靡丝竹之声,歌姬婉转慵懒,吟唱着“玉树□□花”的靡靡曲调飘出楼外,与满城狼藉、人心惶惶的景象形成极致讽刺,也彻底奏响了安国覆灭的哀歌。

      PS:*部分出自《玉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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