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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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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岁
金日坠野,铁骑穿云去,兆兴升,鼓瑟起。
芜庭待杨柳,将星主归都。
垣墙碎,何时围坐续盈月。
大雪压幼梅,道临清作陪,明狩危,狼烟吹。
雄主欲断水,寒风拒军回。
君慢行,千秋万岁千秋岁。
张泉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发狠。
朝堂上吵成一片。高丽折兵,运河告危。每一个词他都熟,那是杨祈三年前和他规划过的未来。关于西征高丽,有人说必须停,有人说钱不够了,有人说人不够了。他站在队列里,听着那些奏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觉得像潮水漫过脚面。老师说的没错,他只是个阴谋家,杨祈只是个武将,他们不适合治国。
三年前他自请离京。一年前,杨祈急召他回京。
他回来了。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只是时局变了。
兆兴年留下的家当已经空了,得不到工钱的百姓被逼无奈。
皇帝罢朝数日,西部城镇叛乱了。朝堂上这样的抱怨声持续很久了,张泉只觉得闹。他布置下去了一些措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和以前一样,他下了朝,侍从便端来奏折,他拿在手里,马不停蹄地往杨祈那儿走。
那个曾经征伐四方,踩着尸山血海登基的王爷,如今因重病被困在四方的宫院内,连走路都难。
张泉踏进蘅芜宫时,杨祈在院子外的梅花堆里躺着,一张木桌子靠在他躺椅旁边,上头有碗药,还在冒着热气。
他的护卫曹胄坐在杨祈旁边守着,见他来,放下手中打发时间的书迎上来。
“丞相来了。”
张泉朝杨祈那儿扬了扬下巴,在问他杨祈怎么在外头。
“陛下看外头太阳好,就让我把他搀出来晒晒。”
张泉走进了些,看着躺椅上的人均匀起伏的呼吸,杨祈面颊上的肉都因病掉光了。
“还是冬天,再好的太阳也驱不了寒气。”他解开身上的氅衣,盖在他身上的毛毡上。
他放下奏折,端起一旁的药碗尝了一口,烫得舌尖缩了缩。
“那药方才刚煎好,我看太烫了想着陛下不乐意喝。”
张泉点点头,“锦衣卫那你有事吗,有就去吧,我来守着。”
曹胄应了声退下。
他坐在方才曹胄坐的地方,上头的温度还没退,身旁的人睡的正熟,他拿着奏折起来看,直到有片梅花瓣儿被风吹着,落到折子上。他冷得打了个哆嗦,看向身边。
杨祈睫毛颤了颤,似乎是被风吵醒的。
“陛下嫌冷吗,臣抱你去里屋。”张泉以为他被冷风吹醒的。
杨祈轻轻晃了晃头,“太阳晒着挺好。”他看到了身上盖着的氅衣,问张泉冷不冷。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和吐气一样。张泉对他摇摇头,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伸手摸了摸瓷碗,觉得不太烫了,“药不烫了,陛下要喝吗?”
杨祈点了点头。
张泉坐到他躺椅边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杨祈把手从毛毡里拿出来,伸手去从张泉手里端药碗,指尖碰到碗沿,碗晃了一下,药汁洒出来,淌到张泉手背上。张泉没理,任由那星点药汁渗进袖口。他一手扶着杨祈的手臂,一手托着他手背。
又一瓣梅花落在杨祈身上。
张泉把碗放回去,把那脏了的手帕叠在桌角,转身的时候,露出来一旁的奏折。
张泉看到杨祈在看那垒着的奏折。
“陛下还想休息,要是觉着无聊,臣给你念奏折听。”
杨祈点点头。
张泉就坐了回去,拿着刚刚看的折子念起来,从地方叛乱,知府求援,念到御史大夫弹劾户部侍郎。最后一本折子放下,他偏头看,杨祈又闭着眼睛,日光照在他的氅衣上,映得氅衣光泽黑亮。
“怎么停了?”
“念完了。”
杨祈重重吸了口气。蘅芜宫内的梅花开的极好,几乎每枝上都开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太密了,杨祈吸气的时候便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
张泉急得把他托起来,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是我疏忽,一会叫人来弄掉几株。”
杨祈又摇头。
“不用。”这是他母亲种的,他舍不得挪。
下人端了杯水来,杨祈喝了才好些。
他抬眼看着满院的梅花,那是他母亲还在时最爱看的,他登基之后就搬进来住了,他看着这些花,就感觉母亲还在。
三年前,也是在蘅芜宫里头,他亲自贬张泉去地方。令出他就后悔了。可朝令不能夕改,人死也不能复生。
他觉得车马太慢,书信太远,连给张泉寄封信都要好久。一年前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张泉已经看他重病这么久了。
他重病急召他回京的晚上,张泉攥着他的手,头埋在床榻里,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如今他在躺椅上,抓着张泉的手,说临清,你不要怪我。
幸好。
张泉对他笑笑,说我怎么会。
他俩就这样坐着,坐到日入斜墙。
张泉说,今天是山哥儿子冠礼,我说陛下去不了,那孩子硬是说你去不了他就给你请安。
杨祈没忘,今天是他兄弟镇山走的第十六年整。
张泉知道他想山哥了,说明天给他把小孩带过来请安。
“我把笔墨砚台搬到这里来吧,还能陪着陛下。”
杨祈缓慢地眨着眼睛,看着张泉在旁边批奏折,突然觉得院子里好像多了几个人出来。
张泉陪着他待到日薄西山,他说他要去见户部的官员,他想把杨祈抱进殿内,后者执意要自己走,他半抱半扶着人躺进榻上。
杨祈躺在榻上,扭头看着他。
他蹲在旁边,杨祈小拇指勾住他的。
张泉觉着,自己不仅头疼,心口也疼。
“我出去见官去,晚点就回。”
“我回来,要看见陛下还在。”他每天离开都会说一遍。
杨祈冲他眨眨眼。
一言为定。
张泉实在笑不出来,等他交代完宫人,从蘅芜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梅花瓣落了一地,风穿过廊下,北镇抚司檐角的铜铃摇曳。
李歌坐在堂上,他今日轮值。
他拿着布条擦拭着刀上的血迹,这把刀是陛下登基,任命他为锦衣卫指挥使时送的。上头嵌了块红宝石,是父亲唯一的遗物。
陛下对他恩重。陛下给他取字和阙。他没有左眼,陛下给他的头盔总会多出一块甲片,他想把那块宝石嵌在刀上,陛下给他找了京城最好的工匠……
陛下是他仇敌。他把擦得噌亮的刀身放在眼前,映出他父亲的脸,和他儿时的印象一样。父亲下朝总会给他带爱吃的糕点,母亲给他做的衣裳四季不重样,妹妹会在他下学时迎接,缠着他带她出去玩。这些,在十二年前,被当时还是晋王的杨祈,亲手,变成黄粱一梦。
他等了十二年。等到子承父业,明狩改元;等到帝王重病,祸乱四起。
他抓着布条,一下一下划着刀锋,布料越来越薄,手心溅出血珠。
伤口不深。
他想去拿桌上干净的布料,明明很近,他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
是因为太疼了?
他不知道。
他拿布料摁着手心,刀就放在腿上,没收回刀鞘。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梅声。
院子外头的梅花断了?
杨祈感觉有人拉他起来,他睁眼看看,四下寂寥。
他从榻上起来,突然觉得身体有力了些,屋外时不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他不解,明明晚上喝完药吩咐了宫人去宫门守着。
张泉回来了?
他推开殿门出去,他一眼就认出不是张泉。一个人站在梅花树旁,披着一件狐衾,袖子挽到手腕,手里拿着几枝梅枝,她冲他笑笑,和几年前一样。
“阿秣,来帮我一下。”
他长大之后,除了张泉,只有一个人还会喊他小名。
“母亲?”
景妃折了一枝梅枝递给他,“阿秣,这儿的梅花开得极美,我定要多带些走。”
“您回来就是为了折梅花,不是为了看我?”杨祈面露不悦,手上却依旧接着景妃递来的梅枝。
“我是来接你的,”她将最后一枝递给杨祈,“不过现在看来,我只能带走梅花了。”景妃看着杨祈握着梅枝的手,小拇指上缠着段红线,另一头朝着宫外。
杨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什么也没看到。
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景妃。
“儿子,君子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食言。”
杨祈又低头看看手,那儿除了握着的梅枝,依旧什么也没有。
等他再次回头,看到的只有被折了几枝的梅树,还有月亮。
月光洒在地上,正好照亮张泉回来的路。
他踏进主殿的院子内,看见杨祈靠在梅花树上。
他感觉自己心脏都不跳了。
“阿秣!”
杨祈听出了他的声音,他睁眼的时候,张泉已经把身上的氅衣给他披上。
张泉看他睁眼,心稍微定了定。
“我喊人去叫太医了。”
张泉看着他发白的双唇,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杨祈把手上的梅枝递给他,“母亲给的。”
张泉背人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心跳好像又要停了。
“她说我还欠一个承诺。”
我不能走。
我答应过你。
张泉没说话,把他背到殿内。
炭火烧的极暖,杨祈躺在榻上,太医给煎了副药,杨祈喝了,脸上才有些血色。
他叫走了所有宫人,自己坐在榻边,杨祈怎么戳他也不理。
“临清”
杨祈喊了他一声,他这才转过头。
“我看陛下是诚心想吓死我。”
杨祈抓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母亲。”
“我知道。”张泉由着他晃。
“有些冷。”
张泉失声笑了,“再加炭就要走水了。”
杨祈用大拇指,轻轻拨了拨被子。
“我成炭火了?”
张泉不敢想,要是明日醒来,身边的人没有体温了,他每天晚上都这么想,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杨祈勾了勾他小拇指。
雪化了,外头太阳极好。
杨祈病了之后喜欢在外头晒太阳,晒着体温高暖和,睡着舒服。
他躺在躺椅上,张泉多给他盖了个毛毡,又把自己的氅衣盖在他身上。把屋内的炭火搬了出来,放在躺椅旁边。
“我去上朝,一会就回来。”
杨祈躺在躺椅上,日光晒得他暖和。他闭着眼,突然想到十二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母亲坐在院子里,张泉和镇山陪着,他从父皇那儿回来,嫌阳光太刺眼,不懂母亲为何一坐就是一上午。
现在他懂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好像有个人朝自己走过来。
他觉着那人的身量像极了镇山。
“镇山”
“殿下,我来接你。”
张泉在朝堂上,突然觉得脑袋一根神经疼的厉害。
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张泉揉着太阳穴,想着。
哦,忘了和陛下说镇山儿子一会要来请安了。
自己记性越来越差了。
一会直接把人带去给陛下一个惊喜吧。
他在朝堂上想着,小拇指感觉被扯了一下。
要么最近太累了。
他觉得自己一闭眼就能睡着。
……
大雪压幼梅,道临清作陪,明狩危,狼烟吹。
雄主欲断水,寒风拒军回。
君慢行,千秋万岁千秋岁。
……
明狩五年冬,帝崩于蘅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