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商期

2、琴声 程瑞练琴被

　　程瑞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窗外灰蒙蒙的，雪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些。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凌晨三点发的。

　　“你到了也不说一声。”

　　他看了两秒，锁了屏。

　　起床，洗漱，煮了杯咖啡。公寓里什么都是新的，杯子、盘子、床单，连空气都是陌生的。他把咖啡端到窗边，站着喝。楼下有人遛狗，狗在雪地里跑，绳子拖了一地。他看着，没什么表情。

　　八点半出门，今天没有课。他去附近超市买了点东西，牛奶、面包、鸡蛋、一把青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他低头装袋，没注意。

　　回到公寓把东西放好，拿起琴盒出门。排练厅今天开放，他昨天问过了。走到楼下的时候，风很大，他把围巾紧了紧。这条围巾是灰色的，很旧了，边缘起了点毛球，他戴了好几年，一直没换。

　　排练厅在音乐学院二楼，一排小房间，先到先得。程瑞到的时候，只剩最里面一间空着。他推门进去，屋子很小，一扇窗，一架钢琴，一把椅子。他把琴盒放在钢琴上，打开，拿出小提琴。

　　调音，试弓，然后开始拉。

　　他拉的是帕格尼尼的《钟》。手指在弦上跑动，音粒一颗一颗掉下来，清脆，干净，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他闭着眼，身体轻轻晃，拉得很投入。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痕。

　　他拉完一遍，停下来，呼了口气。然后准备再拉一遍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

　　门没关。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很高，肩膀很宽。正是昨天在教务处门口碰见的那个人。

　　许颂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程瑞愣了一下。

　　“你……”

　　“路过。”许颂年说。

　　程瑞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把琴放下，走到门口。

　　“你找谁？”

　　“不找谁。”许颂年看了他一眼，“你拉得不错。”

　　程瑞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在许颂年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分明。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是小提琴专业的。”许颂年说，不是问句。

　　“嗯。”

　　“安德森的学生？”

　　“嗯。”

　　许颂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没了。

　　程瑞站在门口，看着空了的走廊。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怪。

　　他关上门，回去继续拉琴。但刚才的节奏断了，他试了两次都没接上，干脆放下琴，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对面的楼都糊了。

　　中午他去了食堂。人很多，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纪南枝把包往桌上一放，笑嘻嘻的。

　　“程瑞，又碰见你了。”

　　程瑞点了点头。

　　“你今天没课？”

　　“没课。”

　　“那下午一起练琴？排练厅我熟，帮你占一间好的。”

　　“不用了。”程瑞说，“我自己能占。”

　　纪南枝耸了耸肩，没再坚持。她低头吃了几口，又抬头。

　　“对了，你昨天是不是碰见许颂年了？”

　　程瑞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

　　“许颂年。就那个许家的小儿子。”纪南枝压低了一点声音，“昨天有人看见他从教务处出来，后来又有人看见他在二楼排练厅那边转。他平时很少来的，一年也就来几次。听说他爸是学校最大的资助人之一，他挂个股东的名。”

　　程瑞没说话，低头吃了口面包。

　　“他长得真挺好看的。”纪南枝说，“就是看着冷。他好像一直单身，也没听说跟谁在一起过。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程瑞没接话。他想起刚才那个站在门口的人，那双很黑的眼睛，看他时不眨。

　　“不知道。”他说。

　　下午程瑞又回了排练厅。这次换了一间，在走廊另一头。他把门关严，开始练音阶。一个音一个音拉，反复，机械，但他拉得很专注。拉了一个小时，手酸了，停下来喝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又一条消息。

　　“程瑞，你这样有意思吗？”

　　他盯着屏幕，指腹在边缘蹭了蹭。然后回了一个字。

　　“忙。”

　　发完他把手机扔进包里，继续拉琴。拉了很久，一直到窗外暗下来，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收琴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停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亮着灯。车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没围围巾，正在打电话。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形他认得。

　　许颂年挂了电话，拉开车门。上车之前，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程瑞站在二楼窗后，没有躲。

　　两个人隔着雪地，隔着两层玻璃，对看了几秒。

　　许颂年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扫过雪地，慢慢倒出来，掉了个头，开走了。

　　程瑞站在窗后，看着尾灯在雪地上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没了。

　　他把琴盒扣好，拎起来，关了灯，走出排练厅。走廊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梯上没有人。

　　他下楼，走出音乐学院。风很冷，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回公寓，进了门，把琴盒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