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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地里的告别 200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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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夏天,空气里飘着香樟和离别的味道。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苏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距离县城将近两千公里。
苏勇军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邻居们探头出来看,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里有真实的羡慕。在这个小县城,能考出去是件了不起的事。
苏颖十八岁。
她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面庞清秀干净,亭亭玉立,一束静雅的梨花。
通知书拿在手里,她却没什么兴奋感,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前往学校的前一天傍晚,苏颖坐在自己房间收拾行李。一只半旧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几件衣服、几本书、母亲新买的被单。东西不多,可她理了很久——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叫得人心烦。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轻轻的敲窗声。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这个节奏,她瞬间就听出来了。苏颖心往下沉了沉。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杨景皓站在窗外,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梳得整齐,月光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
他朝她招手,脸上带着笑——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温和得让人心底发毛的笑。
"出来,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
"我爸妈在家。"苏颖说。
客厅里,父母正对着她明天要带的东西清单核对,声音时高时低。
"就说去买点路上用的东西。"杨景皓很自然地说,"快点,你明天一早就走了。"
最后这句话让苏颖的手指紧了紧。
她看着窗外的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是真的要走了。于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的杨景皓已经毕业两年了。靠着父亲的关系,进了县工商局,端上了铁饭碗。每天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在单位和家属院之间两点一线。他头发剪短了,梳得整齐,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说话做事有了点"大人"的样子。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还是那样,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十分钟后苏颖出了门,手里攥着母亲给的五十块钱,真的去了街角还开着的超市,买了纸巾和零食。
出来时,杨景皓在对面路灯的阴影里等她,靠在那辆新买的摩托车上。
"上车。"他递过来一个头盔。
苏颖没问去哪儿,接过头盔戴上,坐上了后座。
摩托车引擎低鸣,碾过寂静的街道。
她抓着车座后的扶手,手指冰凉。
他们骑过法院大门,骑过改建后的锦秀河大桥,骑到县城边缘那片野地。草长得比三年前更高更密,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墨绿色的海。
杨景皓停了车,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野草哗啦啦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率先走进草丛,草叶刮过裤腿。苏颖跟在后面几步远,走得很慢。草几乎淹到她肩膀,带着夜晚的露水,蹭在手臂上,冰凉。
走到野地深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杨景皓停了下来,转过身。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着他的脸。二十三岁,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肩膀宽厚,手臂有了结实的线条。
他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但那种亮让苏颖不安。
"颖妹,你明天就走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野地里格外清晰,有点哑。
苏颖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着,头盔还抱在怀里。
"南方,快两千公里啊。"杨景皓继续说,"坐火车至少要一天一夜。那地方热,听说夏天能到四十度。饮食也不一样,甜的多,你吃不惯。"
他描述着,好像他去过一样。
苏颖静静地听,脑子里试图想象他说的那些画面——炽热的阳光、听不懂的方言、完全不同的饭菜——可想来想去,只有一片模糊。
"到了给我打电话。"杨景皓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这个,拿着。"巴掌大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淡雅的兰草图案。
打开,里面是几颗大白兔奶糖,白色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你爱吃的。"他的语气里有种刻意强调的熟稔。
苏颖看着盒子里的糖,指尖拂过冰凉的铁皮边缘。
"颖妹,"杨景皓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瞬间拉近。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衬衫的皂角清香,还有一股属于成年男性的、更具侵略性的气息。
"大学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颖没说话,低着头看手里的糖盒。铁皮盒子在月光下反射微光,那丛兰草画得细致,却毫无生气。
"你会回来的,对吧?"杨景皓问,声音压得很低,"等你回来,我会想办法把你安排进我们单位。或者……"
"回来"这个词刺了她一下。
她忽然抬起头:"我……要去上学。"
"上学归上学。"杨景皓打断她,语气里温和的假象淡了些,"咱们之间的事不会变。你是我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你毕业回来,我们就马上结婚。"
清楚。她太清楚了。
"我不是……"她想辩解,想说"我不是任何人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什么?"杨景皓盯着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颖妹,咱俩好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上摩挲,那里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苏颖浑身僵硬。
"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你,保护你。"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我会好好努力,攒点钱。你在那边好好读,毕业了就回来。"
他在她耳边描绘着那个虚幻的未来。
苏颖听着,眼睛望着远处的黑暗。野地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没有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停电,家里点了蜡烛,烛光只能照亮一小圈,圈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她那时很怕,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扑出来。
"颖妹,"杨景皓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明天你就走了,这一走得一个多月见不着。"
他开始解她白色短袖最上面那颗扣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宣告主权般的仔细。指尖偶尔碰到她颈部的皮肤,温热,却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颖没动。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头盔不知何时掉在了脚边的草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光太亮了。
她看见自己投在草丛里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和杂草的阴影纠缠在一起。看见杨景皓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眼神专注。看见远处县城零星未熄的灯火,像散落在地上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星。
短袖被褪到肩膀,夜晚微凉的风贴上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苏颖闭上了眼睛。
"别怕。"杨景皓说,手臂环上来,把她往怀里带。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被他放倒在草丛里。
苏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月亮真圆啊,圆满得不真实,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几颗星子散落着,不如小时候看到的那么密。她努力地寻找,在记忆的星图里定位——东南方向,几颗星子连成一个模糊的四边形,是飞马座的一部分吗?她不确定,只是胡乱地想着这些陌生的、遥远的天体名称,填满此刻空洞的脑子。她的目光锁定在那片模糊的星域,一动不动。
杨景皓在低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与她无关。
她只听见夜风穿过高草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呜咽,听见草丛深处不知名小虫短促的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杨景皓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汗水从鬓角滑下,滴在苏颖的脸颊上,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温热,黏腻。
苏颖还是没动。
她的眼睛依旧望着那片星空,飞马座的四边形还挂在那里,隔着千万光年的距离,沉默地悬挂着。
杨景皓撑起身,看了她一会儿。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湿热的、带着汗味的吻。
"要一直想着我。"他说,声音沙哑,"每天都要联系。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衣服。苏颖也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迟滞。
她把褪到肩膀的短袖拉上来,低头一颗一颗扣扣子。
杨景皓伸出手想拉她起来,她避开了。自己撑着潮湿的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拍了拍沾满草屑和泥土的裤子。
"回去吧。"杨景皓说,"不早了,你明天还得赶早车。"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野地。
草很高,比进来时更费力。苏颖走在他后面几步,看着杨景皓挺直的背影。浅蓝色衬衫在月光和深色草丛的映衬下,像一个移动的靶心。
到家属院门口,杨景皓停了车。苏颖跳下来,摘下头盔还给他。
楼道口昏暗的灯光映出他半张脸,他看着苏颖:"到了学校安顿好,给我个信儿。我的号码不会变。别让我担心。"
苏颖点点头,没说话。
杨景皓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抬手揉揉她的头发:"进去吧。路上小心。"
他调转车头,引擎声响起,摩托车驶入夜色,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苏颖站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糖盒,攥得紧紧的,指甲在精致的兰草图案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她抬起头看月亮,月亮已经偏离了中天,清辉依旧,却冷了许多。
她想起英语词典没放进行李箱,想起母亲叮嘱要带的晕车药好像忘了买,想起明天早上五点半就要出发去火车站。
她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清冷,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转身,走进楼道。钥匙打开门,客厅里苏勇军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李萍从厨房出来:"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东西买好了?"
"嗯,买了。"苏颖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异常。
"我给你把油辣椒已经装好了,早点洗洗睡吧,明天得起大早。"
她点点头,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书桌上台灯还亮着。
她走到桌边,把铁皮糖盒放在台灯下,兰草图案在灯光下清晰而呆板。她打开盒子,看着里面整齐码放的奶糖,白色糖纸泛着冷光。她看了一会儿,拿出一颗剥开糖纸,白色的奶糖在灯光下异常洁白。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反胃。
可她没吐,只是含着,任由甜味野蛮地扩散,滑过喉咙。
甜腻的糖,像某种不祥的印记,留在了这个即将告别的夜晚。
这晚以后,苏颖再也没有吃过奶糖。
睡意朦胧中,她听见母亲在厨房轻声哼歌。是那首老掉牙的《茉莉花》,调子跑了些,但温暖。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苏颖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就要走了。终于要走了。
她只是躺着,让眼泪浸湿枕头,像那个躲在床底下的九岁小女孩一样,沉默地、无声地哭。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了深蓝的夜幕。
天亮了。
这晚以后,苏颖再也没有吃过奶糖。
睡意朦胧中,她听见母亲在厨房轻声哼歌。是那首老掉牙的《茉莉花》,调子跑了些,但温暖。"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苏颖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就要走了。终于要走了。
她只是躺着,让眼泪浸湿枕头,像那个躲在床底下的九岁小女孩一样,沉默地、无声地哭。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了深蓝的夜幕。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