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生而为猫猫

20、假象 "周明是吧

　　"周明是吧？证据清楚，事实明确。对方承认是自愿的男女关系，不构成□□。但你们这也是不应该，这次对你进行严肃批评教育。有了家庭就要对家庭负责。"
　　"是，是，警察同志，我错了，我一定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他当时唯唯诺诺，点头哈腰。
　　"行了，签个字，赶紧走！有家庭有孩子的人了，要负责任！"
　　民警把笔录推到他面前，语气满是鄙夷。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询问室。
　　此刻，站在清冷的街头，被夜风一吹，那股灭顶的羞耻和后怕，才如同退潮后露出的嶙峋礁石，更加尖锐地刺痛着他。
　　最让他恐惧的是——这件事会不会传出去？酒店那里有没有记录？那个报警的人是谁？……是杨景皓？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不，应该不会。警察说了，是"例行检查"，可能是临检，或者有人举报酒店涉黄，他们只是撞在枪口上。他拼命说服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
　　当务之急，是回家。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
　　用指纹打开家门锁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家里一片死寂，只有玄关一盏感应小夜灯幽幽地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鞋，甚至没敢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像个贼一样，踮着脚走向瑞瑞的房间。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女儿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他在女儿门口站了许久，才缓缓关上门，转向主卧。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亮。他站在门口，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朝里看去。
　　苏颖侧身躺着，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她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客厅，而是走到连接客厅的阳台上。秋日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却不管不顾，又接连吸了几口。
　　他差点就失去了一切。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是对平淡生活的不甘？是对激情的渴望？是对苏颖"隐瞒过去"的愤怒和报复？还是对自己内心空虚和懦弱的逃避？
　　或许都有。但此刻，这些原因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失去这个家，不能失去瑞瑞。不能。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周明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的烟蒂。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胡茬青黑。
　　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回头。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走进浴室，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一些。他刷了牙，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把昨晚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和衬衫直接塞进了洗衣机最底层，倒上大量洗衣液。
　　当他走出浴室时，脸上已经勉强调整出一个接近"正常"的表情，尽管眼底的疲惫无法完全掩盖。
　　苏颖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她背对着他，动作有些缓慢，背影看起来异常单薄。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明走到厨房门口，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语气开口："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颖搅拌燕麦粥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走上前几步，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眼下明显的青黑色阴影，放柔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昨晚……公司临时有个紧急线上会议，跟下级公司技术对接，折腾到后半夜，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将就了一下。手机也没电了，忘了跟你说一声，以后不会了。"
　　谎言脱口而出，他紧紧盯着苏颖的反应。
　　苏颖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是吗。"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她转回头，继续搅拌锅里已经开始冒泡的燕麦粥，"洗漱好了就来吃早饭吧，一会儿瑞瑞该起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心"过后应有的如释重负或恼怒。
　　但此刻，他只能顺着这层薄冰走下去。他连忙点头："好，好。我帮你端出去。"
　　从这一天起，周明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之前持续了两周的冰冷、疏离、沉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他变回了以前那个"模范丈夫"，甚至比之前更加"模范"。
　　他不再加班拖延，每天准时下班、接瑞瑞、回家、做饭。乐此不疲，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甚至有些刻意的笑容。
　　吃饭时，不停地给苏颖和瑞瑞夹菜，说这个有营养，那个瑞瑞爱吃。他努力寻找话题，逗瑞瑞开心，询问她学校里的趣事，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沉默进食的苏颖，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饭后，他抢着洗碗、收拾厨房，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然后陪着瑞瑞做游戏、读绘本，耐心十足。等瑞瑞睡了，他会主动走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苏颖身边坐下，轻声问她："今天累不累？""肩膀酸不酸？我帮你按按？"
　　有时候苏颖会僵硬地摇摇头，说"不用"；有时候，在他坚持而小心的碰触下，她会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然后便任由他动作。
　　他的殷勤，像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人在拼命兜售最后一批货。
　　周四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电视里播放着瑞瑞爱看的动画片。周明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提议的兴奋。
　　"这周末天气好像不错，要不我们自驾去海边玩玩？就我们一家三口。瑞瑞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去沙滩挖螃蟹吗？"
　　瑞瑞立刻从动画片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爸爸？可以去海边？耶！"
　　苏颖转头看向周明。周明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温和，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恳求："去吧，小颖。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
　　苏颖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女儿，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好。"
　　周明如释重负，脸上笑容放大，立刻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那我今晚就查路线，定酒店！我们周六一早就出发，周日下午回来，不赶时间。去吃海鲜大餐！对了，篝火晚会好像也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仿佛已经看到了周末其乐融融的场景。瑞瑞被他的情绪感染，开心地拍手。苏颖安静地听着，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眼神却依旧没有什么焦点。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明就把一切准备妥当。到达海边时，已近中午。
　　秋日的海，深邃辽阔，蔚蓝的天与海在远处连成一片，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沙滩是干净的金黄色，游人不多，显得宁静。
　　周明忙前忙后，支起遮阳伞，铺好野餐垫，拿出玩具让小桶小铲给瑞瑞。瑞瑞欢呼着冲向沙滩，开始她的"工程"。周明又拿出相机，对着在沙滩上奔跑嬉笑的女儿，对着安静坐在伞下、望着大海出神的苏颖，不停地按着快门。他试图捕捉每一个"温馨"的瞬间。
　　周明简直是360度劳模丈夫，他既是司机，又是导游，还是提包人、零食分发员、摄影师。他表现得无懈可击，耐心，周到，脸上始终带着愉悦的笑容。
　　"小颖，来，我们跟瑞瑞合个影！"
　　他招呼着，跑到苏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揽她的肩膀。
　　苏颖快速起身，走向正在堆沙堡的瑞瑞。周明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脸上笑容不变，跟了过去。
　　他单膝跪在沙滩上，把妻女框进取景框，指挥着："瑞瑞看爸爸！对，笑一个！小颖，再靠近一点……好，三、二、一！"
　　快门按下。照片里，瑞瑞笑得没心没肺；苏颖脸上带着淡淡的、程式化的微笑，身体却微微偏向女儿。
　　下午，他们去了周明提前查好的那家海鲜餐厅。他点了满满一桌子，都是苏颖和瑞瑞爱吃的。他细心地帮苏颖剥虾，蘸好她喜欢的酱汁，放到她盘子里。整顿饭，他话很多，讲着网上看来的关于海鲜的趣闻，逗得瑞瑞咯咯直笑。苏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傍晚，他们参加了酒店组织的沙滩篝火晚会。火光跳跃，映照着周围游客欢笑的脸。有人围着篝火跳舞，音乐欢快。瑞瑞被气氛感染，也拉着周明的手笨拙地扭动。
　　周明一边护着女儿，一边笑着看向坐在不远处沙滩椅上的苏颖，朝她招手。苏颖摇摇头，表示不去，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火光中女儿活泼的身影，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极淡的笑意。
　　周明捕捉到了这个笑容，心里一动，拉着瑞瑞跑回来，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小颖，我们一家三口拍张照吧！就着篝火！"
　　这一次，苏颖没有拒绝。她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周明一手抱着瑞瑞，一手很轻、很小心地虚揽着苏颖的腰，将脸凑近她们。路过的热心游客帮他们按下了快门。
　　夜深了，篝火渐熄，游客们陆续散去。瑞瑞玩累了，在回酒店的路上就趴在周明肩头睡着了。周明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苏颖默默跟在旁边。
　　回到酒店家庭套房，安顿好熟睡的瑞瑞，轻轻带上儿童房的门。套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隐约的涛声。
　　周明走到客厅的小阳台上，苏颖已经站在那里，倚着栏杆，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偶尔扫过一道光柱的大海。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单薄的睡衣裙摆。
　　周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望着黑暗中的海。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涩的气息，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平静。
　　过了许久，苏颖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周明耳朵里：
　　"周明。"
　　"嗯？" 周明立刻应声，侧过头看她。
　　苏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大海，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只是组织语言。然后，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们……就这样，简简单单，一直好好的，可以吗？"
　　这句话很轻，落在周明心上，却像一块巨石。
　　他喉结滚动，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苦涩。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极其小心地，握住了苏颖搭在栏杆上的、冰凉的手。
　　"好。"周明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海风中，显得无比郑重。
　　"我们就这样，好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那里灯塔的光柱又一次扫过，短暂地照亮一小片翻滚的白色浪花，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就这样，好好的。"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
　　然后，苏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低声说："不早了，睡吧。"
　　她转身，走进了套房内间。
　　周明还站在原地，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海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这样，好好的。"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