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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边的秘密 风穿过窗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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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窗缝,带着秋夜的凉意,把苏颖拽回二十多年前。
1995年冬天,她九岁。住县法院家属院,父亲是书记员,每天夹着厚卷宗早出晚归;母亲是乡镇小学民办老师,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
那年的冬天特别阴,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冰水来。
寒假。苏颖和同班同学杨小敏在家玩腻了所有玩具,便手拉手跑到家属院后面的篮球场。篮球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在拍球,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两人蹲边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
"去河边玩吧?"苏颖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冬天锦秀河水位下降,河床露出大片滩涂,能找到奇形怪状的石头,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杨小敏犹豫了一下,点头。两人手牵手往南走,路过看守所旁边的小花坛时,看见泥地里蹲着个小男孩,用树枝戳蚂蚁窝。
是班主任的儿子康康,五岁。
班主任是语文老师,白、高、瘦,长相算得上清秀,但待人势利极了。谁家条件好她就和颜悦色,谁穿得破烂或成绩差就少不了她的白眼和尺子。苏颖因为同桌找她说话,她回应一句后挨过一次尺子,手心肿了三天,从此见她就躲闪。
康康也被班主任一家惯得跋扈,有时候随母亲来学校,在班里追着同学踢打是常有的事。
"你们要去哪儿?我也要去!"康康看见她俩,扔了树枝跑过来。
苏颖和杨小敏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怵。"你妈找不到你会着急,别跟我们。"苏颖说。
"我就不!"康康倔强地嘟嘴。
两人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康康像条小尾巴跟在后面。她们嘀咕着"不管他",但脚步还是放慢了些,怕他跑丢。
锦秀河水透骨地凉。苏颖和杨小敏蹲在浅滩边捡小石子,康康在不远处的枯草地里追一只扑棱翅膀的麻雀。三个孩子各玩各的,把大人"天冷别往河边跑"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苏颖刚捡起一块椭圆鹅卵石,就听见杨小敏一声惊呼。她猛抬头,看见康康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深水区边缘,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冬天的河水像冰窖。康康在水里扑腾,小手胡乱抓,嘴里发出含混的哭喊:"啊……啊……"
苏颖和杨小敏吓傻了,跑过去伸手想拉。可康康越慌越往深处漂,冰冷的水呛得他直咳嗽,小脸瞬间憋紫。
就在两人快哭出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孩子!"
一个挑水桶的胖中年妇女快步走来,在康康扑腾上来之际,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康康的袖子,将他拎出水面。
康康哇哇大哭,浑身湿透,嘴唇冻得乌青。女人把他抱上岸,搓了搓他的脸,转头问苏颖和杨小敏:"你们认识这孩子吗?他家在哪儿?"
苏颖的心猛地缩成一团。班主任严厉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她想起手心被尺子抽打的疼,想起班主任细长高挑眉毛下凶狠的眼神。要是让她知道是她们带康康来河边还差点出事,她们完蛋了。说不定要被撵出校门。
恐惧像藤蔓缠上来。她咬着冻得发麻的唇,用力摇头。
杨小敏也吓得浑身发抖,小声说:"不……不认识。"
女人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康康,没再多问。她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康康,抱起他转身往城里方向走。胖嘟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道转角。
看女人走远,苏颖和杨小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河边的风一吹,两人才发现后背早被冷汗浸透,棉袄里子湿了一片。
"会不会……被警察抓啊?会不会进监狱啊?"杨小敏带着哭腔问。
"监狱"两个字像锤子砸在两个九岁孩子的心上。
她们不敢再待,慌慌张张跑回苏颖家。一进门,苏颖就拉杨小敏钻进卧室床底。床底下又黑又窄,堆满旧箱子,弥漫着灰尘的气味。两个孩子的手紧攥在一起,牙齿不停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彻底黑透。
"好像……没人来抓我们。"杨小敏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任何动静,才哆哆嗦嗦爬出来。杨小敏裹紧棉袄跑回家,临走前攥住苏颖的手腕,眼里满是慌乱:"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就咱俩知道,不然肯定会坐牢。"
苏颖用力点头,冻红的眼眶蓄着泪:"嗯,谁都不说。"两个小姑娘手指勾在一起,像立下一个沉甸甸的誓言。
那晚苏颖做了一整夜噩梦。梦见自己被关进黑漆漆的监狱,冰冷河水漫过胸口,怎么喊都没人理。
第二天县城里就传开了见义勇为的事。班主任家特意拎着东西去感谢那个胖女人,还塞给她一百块钱——那时候的一百块不是小数目。没人提起那天河边还有两个吓坏了的小姑娘。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苏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她第一次学会说谎,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也是第一次把一个秘密埋进时光最深处。
从那天起,恐惧就像一根毒刺扎进她的骨头里。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
她以为所有的"秘密"都会随岁月流逝,最终消失无踪。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在河边,不止有她们三个孩子。
在那个枯草丛生的树林里,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本来是跟着两个女孩到那里的,结果看见了完整的过程。
少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等着发芽。
此刻,苏颖坐在2018年江市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握着手机,浑身冰凉,瑟瑟发抖——像当年那个躲在床底的小女孩。
而那个少年,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