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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雾边缘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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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酒店的灯火将夜色烫出一个金灿灿的窟窿。旋转门不停转动,吐出吞进衣着光鲜的男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造梦机器。
周明站在酒店外的阴影里,抽完了今晚的第三支烟。烟蒂被碾灭在脚下,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很快被夜风吹散。
昨晚,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混乱的画面碎片:酒店房间里的凌乱、苏颖颈间刺目的红痕、她惊恐绝望的眼睛、杨景皓那张混杂着欲望和暴怒的脸。
他必须自己来面对。
1208房间的门紧闭着。深色的木门,金色的门牌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站定,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约十几秒。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杨景皓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精心梳理过,一丝不乱,甚至还喷了发胶,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脸上是红肿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颧骨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被精心修饰过。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堪称从容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儒雅、得体、风度翩翩的模样。
杨景皓的目光落在周明脸上,在他疲惫憔悴的眼睛和下巴的胡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那抹笑意加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
"周先生?"他先开口,然后身体微微侧开,做了个不明显的"请进"手势,姿态放松,仿佛接待一位寻常访客,"你的来访,倒是让人有些意外。请进?"
周明从容走入,目光冰冷地扫过房间。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房间已经大致收拾过,破碎的玻璃和明显的狼藉不见了,但地毯上还残留着难以彻底清除的酒渍暗痕,空气里也飘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清洁剂和某种试图掩盖气味的香薰的味道。
"专程跑一趟,是昨天那一拳还没解气?"杨景皓关上门走过周明,自顾自的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轻佻的调侃,尾音上扬,"还是说……颖妹让你带什么话?"
周明迎上杨景皓那种令人作呕的目光,眼神冷硬:
"杨景皓,昨天的事,本应该报警处理,给你一拳已经是客气了。我只是想说,但如果你再敢靠近苏颖一步,再敢出现在她面前,再敢打任何骚扰的电话或发信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我保证,你会很快结束你谈的业务,从哪来回哪去。我会说到做到。"
周明在另外一侧沙发上坐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冰冷的回响。
杨景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
他伸出右手,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目光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周明那副强撑的姿态。
"骚扰?"杨景皓重复着这个词,"周明,你确定……你真正了解苏颖吗?你确定,你真的知道……我和她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吗?"
他刻意在"关系"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周明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但他脸上肌肉绷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线的线条更加凌厉,眼神也更加冰冷,"她跟我说过了。小时候的事情而已。那些陈年旧事,早就过去了,结束了。"
看着周明假装镇定,杨景皓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杨景皓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回忆温度和亲密感的语气,甚至有一丝得意:
"周明啊周明,你把我们之间……想得太简单,也太肤浅了。看来苏颖没给你说实话啊。我和她结束不了。"
他抬起眼,继续说:"你知道吗?颖妹12岁来的例假。"
周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景皓仿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描述:"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吓坏了,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治不好的重病,要死了。她不敢告诉她妈,是我……"
他顿了顿,说:"教会她怎么使用卫生巾。是我去商店买了卫生巾给她送去。是我,安慰告诉她这不是病,这是长大了。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
周明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像是血液瞬间被抽空。握着拳头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从未听苏颖提起过这些,哪怕最琐碎的童年趣事,她也几乎从不谈及。
杨景皓将周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动摇和痛苦都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从眼底满溢出来。他继续加码,语气更加"沉湎"于"美好"的"往昔":
"她十三岁那年,看中了服装店挂着的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有一圈细密的荷叶边。她偷偷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早饭都不怎么吃,去买回来。结果被她爸发现了,骂她小小年纪就学会虚荣,把裙子撕碎了,还罚跪。"
周明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苏颖的父亲苏勇军,他接触有限,印象中是个沉默严肃、有些古板的知识分子形象。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苏颖少年时代曾有过这样被责罚、被羞辱的时刻。
"我知道后,心里像被刀绞一样难受。"杨景皓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瞒着家里,偷偷跑去打零工。攒够了钱,又买下了那条裙子。"
他抬起眼,看向周明:"还有,她初三最后那半年,学习压力太大。"杨景皓的语气变得充满"心疼","整夜整夜睡不着,是我,每天下了晚自习,不管多累,都给她打电话安慰她。是我熬夜帮她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复习资料,划重点。她那时候,全心全意地依赖我,信任我。"
每一句话,都切割着周明的神经,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她高中毕业时,她说,她等着我,等她回去就结婚"杨景皓忽然嗤笑一声,"你说,我和她怎么能结束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死死锁住周明苍白僵硬的脸:"周明,你们的感情没有那么好,她心里有我,只有我,不是吗?"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周明猛地从那种冰冷的僵硬中挣脱出来,像是被最后一根压垮的弦弹起,动作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灭顶的恐慌而带着扭曲的力道。
"怎么?不对吗?"杨景皓更进一步,轻柔而骄傲的说:"你不敢承认,对吧?你知道吗?"她十七岁时怀过孕,是我的孩子。"
"够了,苏颖现在是我的老婆!!"周明从剧烈颤抖的牙关里,挤出这句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怒吼,"我们合法结婚了!我们有一个女儿!过去不管是什么,都早就过去了!结束了!!你别再在这里用这些恶心的、不知真假的故事来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故事?"杨景皓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荒谬、最好笑的笑话,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在编故事,你大可以现在就回去,面对面地问你的好老婆苏颖啊?"
他再次凑近,几乎将嘴唇贴在周明的耳廓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却如毒蛇吐信般冰冷、黏腻、充满诅咒意味的气声,低声嘶语道,每个字都带着威胁和预判:
"周明,听我一句劝,自己主动离开她。放她自由,也给你自己,留最后一丝的尊严。"
周明的胸膛像要炸开一样剧烈起伏,嫉妒、羞辱、怒火、恐慌,还有一种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像一场毁灭性的海啸,混合着绝望,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他看着杨景皓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理智的弦绷到了最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
不能动手。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用这种方式。
"我,不会离婚。"周明咬着后槽牙,"但我也最后警告你一次,杨景皓,不要企图用这些恶心的谎言来挑拨我们夫妻,污染我们的生活。如果你再敢靠近她,再敢出现在她面前,再敢打任何歪主意……"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杨景皓。
"我会让你,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后果。"
杨景皓挑了挑眉,轻轻嗤笑一声,恢复了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周明惨白的脸,"周明,我会等着她。"
说完,杨景皓不再看周明,不疾不徐地走向房间的门。
"你可以走了"……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将周明彻底隔绝在了门外,也隔绝了那个充满扭曲回忆和恶毒话语的空间。
周明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和力气的石像,只剩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躯壳。
他知道,杨景皓是故意的。
可那些话带着一种可怕的"真实感"。
他无法全信,只有苏颖才能给他最终的答案。
他想立刻打电话给她,想对着听筒嘶吼,质问她杨景皓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质问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不堪的过去瞒得滴水不漏,质问她心里那个"谁也无法取代的位置"到底是谁的,质问她……他周明,这些年的婚姻,这些年的付出,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最终。那个号码没有拨出去。
他只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