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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痕(一) 199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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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暑假,香港刚回归,大街小巷的电视里还在重播交接仪式的盛况。蝉声从法院家属院那几棵老梧桐树上滚下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混着黑白电视机里《小糊涂神》嘻嘻哈哈的片头曲,成了那年夏天最聈噪的背景音。
苏颖蜷在客厅的猪肝色皮质沙发上。她穿着碎花短裙,两条细腿蜷着,手里攥着半块西瓜,红瓤黑籽,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伞开的裙边上。
电视里正放到小糊涂神想用魔法让欺负同学的坏孩子长胡子,结果咒语念错,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长了满脸大胡子。教室里乱成一团。
苏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停顿,又是三下。这个节奏她很熟悉。
打开门,是杨景皓。
他站在那儿,十六岁,个子已经窜得很高,肩膀有了青年的轮廓。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汗衫,洗得有些薄了,能看见底下锁骨的形状。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红底,印着金色的"囍"字,边角有点磕瘪了。那是大白兔奶糖的盒子,上海产的。
他嘴角挂着笑。
"你爸妈真去乡里了?"他先开口,眼睛往电视上瞟了一眼——屏幕上,小糊涂神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魔法书,想找解除咒语的办法——又很快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苏颖点点头,看见糖盒,她眼睛亮了亮。
"皓子哥,糖是送给我的吗?"她仰着小脸问。
十一岁,脸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梳着简单的马尾,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像两汪没被搅浑的泉水。
杨景皓被她看得更不自然了。把铁盒子往她怀里一塞。
"嗯,我爸出差带回来的。"他说,"上海的糖比咱们这儿的好吃。"
两人看了一会动画片,杨景皓声音压低了些,添了几分神秘:"对了,我昨天去河边摸鱼,看见废砖厂里有动静。"
苏颖抱着糖盒,眼睛睁大了。
废砖厂在锦秀河下游,离家属院不远。倒闭好些年了,但是厂子还没有拆掉,爬满了野草和藤蔓。
"什么动静?"苏颖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好像是野猫下了一窝小猫崽,"杨景皓说,"毛茸茸的,特别小,眼睛都还没睁开。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苏颖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
"真的吗?我要去我要去。"她声音里满是兴奋,心里已经在想小猫是什么颜色,有几只。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你裙子全是西瓜水,去换件衣服,我等你。"
说完,他继续看着电视。
苏颖抱着糖盒跑回自己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深色短裤。
换衣服的时候,她听见外面电视还在响,《小糊涂神》放完了,开始放《海尔兄弟》的片头。
杨景皓鬼使神差走到房间门外,发现门没有关严,于是往里面看进去。
门的方向,苏颖斜侧站着,汗衫还没完全套好,卡在肩膀的位置。背部的肌肤白得晃眼,刚刚开始发育的、微微隆起的小胸脯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泛着瓷白的光泽。
那一瞬间,杨景皓的呼吸骤然停滞。十六岁的少年,正处在对异性身体懵懂好奇的年纪,荷尔蒙在血管里疯狂冲撞,这突如其来的画面,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本能冲动。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心跳快得快要撞碎胸膛,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麻利地换上衣裤,然后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米白色的,印着那只熟悉的红蓝兔子。
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把盒子盖上,小心地放进书桌抽屉里。
换好衣服出来,客厅电视里变成了海尔兄弟正在海上冒险,遇到风暴。杨景皓不自然的站在客厅中央,盯着电视。
"我好了,皓子哥,咱们走吧。"
"走"杨景皓向前两步,关掉电视。
两人并肩往院子外走。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还很毒,院子里和路上都没有人。
走到河边,沿着河道约莫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小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刮在裤腿上,沙沙地响。砖厂就在前面,一个高大宽敞简易的红砖房子,不远处几座圆顶的土窑,墙上裂着大口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窑顶长满了荒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空气里有股味道。灰尘,铁锈,还有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杨景皓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就在里面。"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有点回音。
苏颖跟着他走进去。窑洞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和墙缝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地上堆着碎砖、烂木头,还有不知道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铁架子,锈得只剩个骨架。
"咪咪?"杨景皓喊了一声,声音在窑洞里回荡,嗡嗡的。
没有回应。
他们在里面转了一圈。地上除了垃圾和杂草,什么都没有。没有猫,没有猫叫,连根猫毛都没看见。
苏颖的兴致一点点散掉了。心底那点不安,慢慢涨上来。她拉了拉杨景皓的衣角。
"没有小猫呀,"她说,声音很小,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轻,"是不是在那边大房子里?"
指尖触到他汗衫的袖口。棉布料子,洗得发硬,带着少年人身上的热度,和一点点汗味。
杨景皓转过头看她。
窑洞里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点幽幽的火。他看了她几秒,没说话。
"急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来都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她。苏颖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碰到一块碎砖,踉跄了一下。杨景皓伸手扶住她,手掌扣在她手腕上。
很用力。力道大得她皱起眉。
"皓子哥,疼……"她想抽回手,可他攥得更紧了。
杨景皓没松手。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火越来越亮,烧得她心慌。呼吸变得很重,一起一伏,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猫可能被别人抱走了,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什么游戏呀?"苏颖没有意思防备。
杨景皓猛地一拽。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被他一把抱住。然后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
是废弃的块门板。不知谁扔在这儿的,大概是红砖房子的门。木板表面一层棕红色的漆随着时间流逝开始发白,部分地方已经脱漏起皮,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杨景皓压了上来。
十六岁少年的体重,带着绝对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他两只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圈在方寸之间。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他呼吸里带着的、刚才那颗奶糖的甜腻气味。
还有别的。一种陌生的、让她本能地害怕的味道。
"就玩一次。"杨景皓说,声音在抖,可眼神温柔而迷离,"玩完了再回家。"
"我,我不想玩了!我爸妈要回来了!"她轻声地说,不敢动弹。
杨景皓死死按住她。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裤子。
粗糙的手指碰到皮肤。苏颖浑身一僵,害怕得挣扎起来。脚乱蹬。可十一岁的女孩,力气太小了。他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鞋踢在木板上,砰砰地响,在窑洞里回荡。
"皓子哥"她哭出声,"皓子哥,我害怕,我妈快回来了"
杨景皓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惊恐,通红的眼睛,发抖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像火苗晃了晃。
可只是一瞬。
他想起刚才在房间里,从镜子里看见的那片瓷白的背。想起她仰着脸看他时,那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想起这些年,她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皓子哥"。
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着某种阴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占有欲。
像野草,在暗处疯长,终于破土而出。
此刻的他,不像任何动画片里那些有明确动机的反派,更像一种被原始欲望和扭曲心理驱动的怪物,即将用一个极其错误的方式,去满足自己扭曲的"愿望"。
他不能放手。放了,她就不是他的了。
"乖,别哭。"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哄骗的意味,可手上的力道没松,"就一会儿,这个游戏可好玩了,是情侣之间才能有的游戏。"
"不玩,不玩"苏颖一个劲摇头。
"玩完这个游戏,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以后我只对你好,只给你带糖,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苏颖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不要做女朋友!我要回家!我要我妈!"
见苏颖哭闹着要走,杨景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刻意的威胁:"你要是再喊,敢走,我就把你推小男孩下河的事情说出去。"
苏颖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什、什么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九岁那年,"杨景皓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她心上,"跟你们班那个谁,杨小敏,带着小男孩去河边玩。把他推下水里了,你们俩站在岸上看着,不喊人,不救他。"
苏颖的呼吸停了。
记忆像潮水,轰地涌上来。冰冷的河水,康康在水里挣扎的手,她和杨小敏吓得惨白的脸,还有后来躲在床底下,听着外面风声,浑身发抖的恐惧。
"我、我没有……"她想辩解,可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见。
"没有?"杨景皓凑近,热气喷在她脸上,又强调一次,"我看见了。那天我也在河边。我看见你们两个把他推下去,看见你们俩不救他。还说不认识他。"
他每说一句,苏颖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这件事要是让你爸妈知道,"杨景皓继续说,声音很轻,"让学校知道,让小男孩他妈知道,你觉得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苏颖不敢想。班主任那张严厉的脸,尺子抽在手心的疼。父亲肯定会暴怒。
"你、你别告诉别人……"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泪又涌上来,可这次是恐惧的泪,"求求你,皓子哥,别说……"
"那我们就玩游戏。"杨景皓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哄骗的温和,像用甜蜜的糖果包裹着毒药,"玩完这个游戏,我就帮你保守秘密,永远不说出去。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你和我知道。"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近,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这是情侣之间才玩的游戏。"他继续说,气息喷在她脸上,"我们玩了,你就是我的了。以后只能跟着我,只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比谁都好。"
苏颖听不懂什么是"情侣之间的游戏"。她只听见那句"保守秘密",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抵抗。就像被一个看似无害、实则危险的"魔法"或"陷阱"困住,无力挣脱。
她闭上眼,不再挣扎了。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娃娃,软软地瘫在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