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了》骨迦

15、困兽之斗 高考结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楚了睡了这个假期乃至未来大学四年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懒觉。

　　她从床上爬起，迷迷糊糊捞过手机，看见邵薇倪给自己发来消息，问送杨择臣什么毕业礼物比较好。

　　她眼睛半闭半睁回复道：【相信我，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

　　还有一条，是肖凡发的，让楚了醒后给她打个电话。

　　楚了走出房间，环顾一圈发现家里只有她自己，大人们照常去工作，而她的假期才刚刚开始。

　　她边洗漱边给肖凡拨去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你醒了？”

　　楚了嘴里还含着牙膏的泡沫，含糊不清地回应：“嗯，怎么了。”

　　“我看网上高考题答案都出来了，你今天在家没什么事把答案对了吧。”

　　这番话这简直不可理喻，楚了吐掉泡沫，语气有些不满：“妈！哪有考完第二天就让对答案的啊？”

　　“对一下怎么了！提前估分好跟报考老师沟通，你是觉得没考好啊这么怕对答案。”

　　“你干嘛总说我考不好！”楚了有些急，“成绩出来后的时间足够研究报哪个学校了。”

　　肖凡这时来了脾气：“让你对你就对！哪那么多废话！”

　　楚了感到无比窒息，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有一点想哭，因为肖凡这次或许真的说对了。

　　她随便洗了把脸，回到房间靠在床头，犹豫再三点开了肖凡发来的□□链接。

　　语文、数学、英语……几门科目挨个对下来都如她平时发挥的那样。

　　除了物理。

　　对物理答案时，楚了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看串了答案，反复回看好几次，每回看一次，心跳便不可遏制地加速一次，胸腔仿佛被什么重压，让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最终在不知第几次的回看下，楚了的物理被判了死刑。

　　不会的题错了，蒙的答案也是错的。

　　高考也在这一科的造化弄人下被判了死刑。

　　至少得知结果后能正常呼吸了，心跳逐渐平静下来，楚了将手机扔到一旁，泄气般往床上一倒，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毫无生气，只有大脑还在冷静分析如今的成绩能去到怎样的大学。

　　985她本就没有考虑，超常发挥这种幸运的事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她一直求的仅仅是稳定发挥就好，可如今，想着比平常低了几十分的成绩，她已经预料到了她的结局。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见眼前的世界，邵薇倪发来的消息她也听不见，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有好多东西会因为她的成绩而改变轨迹。

　　可她怎会甘心，明明没有落泪的冲动，可还是有一滴泪无意识从她眼角滑落，流进耳廓，最后洇湿床单的一点。

　　楚了顿感疲惫，明明才刚醒，却想再睡过去，她不敢去问其他人的情况，她也没得问，不会有人考完第二天就闲得去对答案，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听肖凡的话，但她还残存了一点希望，如果每个人都是如此，今年的分数线就会下降，自己还有机会去到那些所谓的“名校”，又或者，肖凡发来的物理答案是假的。

　　她强行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事情，蒙上被子乞求能够再睡个昏天黑地。

　　结果她真的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浅，电话铃声很轻松就将她从虚无拉回到现实，看到来电显示是肖凡，楚了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喂？”

　　肖凡瞬间听出她的不对劲：“你对完答案了？”
　　“嗯。”

　　“怎么样？”
　　“烂透了。”楚了没有赌气，她说的就是她看到的事实。

　　“烂透就烂透吧，你晚上想吃什么？”

　　楚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妈，我说我考得烂透了。”

　　“我听到了，”肖凡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同往常一样平静：“烂透了也得吃饭啊。”

　　楚了低头咬着嘴唇，各种各样的事冲进脑海里乱作一团让她理不清。

　　肖凡见楚了迟迟没有回音，有些担心：“楚了？”

　　她迅速抹了把眼睛，轻咳几下让声音听起来无异：“诶妈，我听着呢，吃什么都行，你定吧。”

　　挂断电话后，楚了盯着手机上的红点，是几小时前邵薇倪发来的信息，她实在没心思闲聊，简单回复后又编了个谎言解释她怎么这么久才回信息。

　　点开朋友圈，几乎都是同学们晒出的各种出去玩或者大变发型的动态，楚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她来说，假期已经结束了。

　　不知道又过了几个小时，肖凡和楚卫国下班回到家，谁都没有提起答案的事，但越是这样，楚了越感到压抑不安，她搞不懂他们究竟是在逃避，还是压根就认为她口中的“烂透了”只是句玩笑话。

　　晚饭时，楚卫国问她想不想换个发型或者发色，她摇头。

　　肖凡问她有没有想去旅游的地方，她还是摇头。

　　楚了觉得她不配，至少查成绩之前，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做这些事，多年来对成绩的追求让她被潜移默化认为这些事只有考得好的人才有资格去做。

　　毕业典礼当天，楚了下车后看着校门口不知第几次出现的红色气充拱门，觉得很是唏嘘，三年，她每次看到这个拱门的心境都不一样。

　　赵简栖从副驾驶拿上给三人的毕业礼物，慢了几秒才出现在她身旁。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楚了不想把自己恐惧的事告诉他，在她看来，那种于她很不堪的事情，赵简栖知道得越晚越好。

　　她的目光落到赵简栖手里的大纸袋，“这里面是一个人的礼物，还是三个人的？”

　　赵简栖拎起那个纸袋，浅浅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礼堂，布景和上一次家长会完全不一样，远远就看到陶锐正在台上的一侧捣鼓着电脑，楚了和赵简栖找到班级位置并排坐下，看了一圈没看到另外两个人，正当楚了想趁着人不多把礼物送给赵简栖时，杨择臣忽然从舞台的幕布后出现，随即朝她跑来。

　　“楚了，跟我来一下，陶锐给咱们安排了点任务。”

　　“好。”

　　楚了利落起身，马不停蹄跟着杨择臣离开。

　　陶锐见楚了来了，笑着问她觉得怎么样，楚了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恰巧杨择臣去忙别的事，此时只有她和陶锐两人，楚了抓住这个空隙，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将自己一周以来的惶恐吐出：“老师……我这次可能考得很不好……”

　　陶锐听后却是笑得更甚，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儿，不用担心，往届一般这么说的最后都考得很好。”

　　楚了脑袋顿时“轰”的一声，看向陶锐的眼神满是错愕与求救，她希望陶锐能明白她的恐惧。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深知陶锐往届的学生大概率是在自谦，可她不是。

　　“行了，你去帮杨择臣把布景再调整一下，调整完了你们就回去吧。”

　　至此，最后一个出口被堵死，没人相信她，大家都默认她是在谦虚，都认为她永远是发挥最稳定的那个，她可是楚了，楚了怎么会考不好呢。

　　楚了一点一点后退，僵硬转身，台下人头攒动，她前所未有的无助，像是只有她知道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她想告诉身边的人跟她一起逃离，却没一个人信她。

　　她麻木地完成了陶锐交代的事，像一具行尸走肉回到座位上，邵薇倪已经和赵简栖互换了礼物，见楚了和杨择臣回来，两人也是迫不及待讨要起自己的礼物，楚了这才回神，迅速调整状态，连忙笑着给三个人拿出礼物。

　　轮到给赵简栖时，只见她从背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礼盒递过去。

　　赵简栖小心捧着，刚要打开就被楚了制止。

　　“现在太乱了，回家再看。”

　　邵薇倪和杨择臣一脸吃瓜的表情，赵简栖应下，刚想将它放进校服的贴身口袋又觉得不妥，思索片刻后还是仔细放进了书包的夹层，并将书包抱在身上，以防被一走一过的人碰到。

　　所有人的礼物基本都送完，只剩赵简栖那个神秘的大纸袋，显而易见，那是留给楚了的，因为目前只有她还没拿到赵简栖的礼物。

　　“赵简栖，你也太偏心了！”邵薇倪在一旁故意申诉。

　　赵简栖充耳不闻，将纸袋推给楚了后，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现在太乱了，回家再看。”

　　这个礼物太过神秘，赵简栖特地将袋口用丝带系好，楚了想透过缝隙看看里面是什么，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一刻才是自由的开始，邵薇倪带了拍立得，跟好多同学都拍了合照，自然不会错过三年一直在一起、没有隔阂、没有争吵过的四人组。

　　楚了看着镜头，心里有个声音响起——

　　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再贪婪呼吸几口氧气吧。

　　邵薇倪拿着成品很是满意，说要把它裱起来，杨择臣在一旁提醒她时间一长会褪色，不如扫图印出来。

　　趁楚了弯腰捡东西的机会，赵简栖凑到邵薇倪耳边快速说了些什么，等到楚了起身，邵薇倪二话不说把她拽到赵简栖旁边：“你们两个好像还没单独拍过，我给你俩拍一张。”

　　不给楚了拒绝的机会，快门瞬间被按下，速度快到她来不及做好表情，相纸出来后，邵薇倪将原片直接给到赵简栖，等待成像时邵薇倪又跑去跟老师合照，杨择臣自然当她的摄影师，留下楚赵二人看管他们收到的礼物。

　　“那个……”楚了趁四下无人，低声对赵简栖说道：“我给你的那个，是个黑檀木手串，说是能辟邪保平安，买的时候特地请人开了光，过了香炉的，国外治安不比国内，希望它能保佑你。”

　　从楚了刚开口说话时，赵简栖嘴角就已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楚了每说一句，他嘴角的弧度便越明显几分。

　　“谢谢，我正好就缺这样的东西，”赵简栖说：“我给你选这个礼物的原因已经写在一张卡片上了，你回家打开里面的盒子就能看到。”

　　楚了轻轻点头。

　　“等我去了德国，我们这几年的假期怕是很难见到一面。”

　　“为什么？你假期不回来？”

　　“那边的开学时间刚好和国内错开。”

　　“这样啊……”

　　“所以……你会想我吗？”赵简栖积攒了许久的勇气，想试一次。

　　“什么？”楚了没有听清。

　　“没什么。”

　　他还是犹豫了。

　　等到邵薇倪和杨择臣回来，他也没有把那个问题再问一次。

　　肖凡和梁悦先前已通知二人毕业典礼结束自己打车回来，在确认对方后续并没有什么安排后，楚了和赵简栖坐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你这几天在家都干嘛呢？”赵简栖问。
　　“没干嘛，就做做四级的题。”

　　“四级？英语四级？”赵简栖有些意外。
　　“对啊。”

　　“你还‘对啊’？这么难得的假期，你为什么还要做题，这个等你大学开学再做也来得及啊，你英语又不差。”

　　楚了望着赵简栖，嘴唇动了动，最终放弃了解释，摇头苦笑。

　　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不敢放松？说自己如今只能靠做题转移视线缓解焦虑？说自己在惩罚自己？

　　其实在毕业典礼现场赵简栖就感觉到楚了有些不对劲，他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能感受到楚了整个人的气场都是向下的，全靠她一口气勉强撑着。

　　“楚了，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着。”

　　赵简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他知道楚了是个高自尊的人，从不轻易示弱，他不敢贸然插手。

　　“知道，没有不开心。”楚了说这句话前几度哽咽，但都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回到家，楚了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纸袋拆开，她迫切想知道赵简栖会送什么礼物给她。

　　她拆开丝带，里面还有一层纸袋，她将内层纸袋拿出，一眼就看到了纸袋上印着的品牌名，是一家她熟知的外国品牌。

　　往里探去，能看出是一个鞋盒。

　　鞋子？楚了一头雾水。

　　将白色的鞋盒拿出，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压在雪梨纸上面的卡片，上面是赵简栖隽秀的字迹：

　　【楚了，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高跟鞋，也知道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再提起，希望以后的你可以只遵循自己的心，穿自己喜欢的鞋子走自己想走的路，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我一直都认为高跟鞋对女生来说就是美丽刑具，所以我提前做了点功课，尽可能挑了双设计上不至于很痛的款式，但估计还是会不可避免的磨脚，还请见谅。——赵简栖】

　　看到最后，楚了已经看不清落款的名字，眼泪“啪嗒”一声滴在卡片上，将“赵简栖”三字晕开，她心一惊，连忙找出纸巾小心将表面的泪水吸干，随即轻轻将卡片放到一旁，保持安全距离。

　　拨开覆在上面的雪梨纸，躺在下面的高跟鞋露了出来。

　　楚了将它们立在鞋盒上，鞋尖是削得利落的细尖，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柔润的米白色皮革裹着鞋面，被同色的搭带斜斜牵住，绕过脚踝的位置，最后被一枚小小的银扣束住，简约又不失气质。

　　她纠结了许久才决定试一试，鞋码刚刚好，就是穿上的那一刻有点不适应，良久才迈出一小步，不过好在楚了小时候有偷穿过肖凡的高跟鞋，如今驾驭起来很快，她走到家里的穿衣镜前，有些羞涩地来回转身，无死角欣赏这双高跟鞋，她喜欢得很，良久才小心脱下，原封不同放回鞋盒，又将鞋盒一层一层放回最初的纸袋里，最终被放入柜子。

　　卡片被她单独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给赵简栖发去信息：【鞋子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

　　赵简栖回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楚了为他挑选的手串已经被他戴在了手腕上。

　　【手串我也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相信它真的会保佑我。】

　　楚了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直到邵薇倪给她发来消息。

　　【赵简栖给你送的什么啊？】后面还跟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楚了失笑：【一双鞋。】

　　【一双鞋？！】
　　【嗯。】

　　对面好久没有回应，楚了猜测她大概是去和杨择臣分享这一八卦了。

　　她点开手机自带的天气软件，将赵简栖几个月后要奔赴的地区添加进常看。

　　同样的操作也包括世界时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