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了》骨迦

1、开学

　　八月，江临市第一中学门口的气拱门照例为新生充起，两侧的注水旗被风吹得阵阵作响，路旁车辆早已是水泄不通，鸣笛声此起彼伏。

　　“妈，就停这吧，没几步了，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你开车注意安全。”得到许可后，楚了不敢耽误，生怕下一秒后面的车会发出催促的刺耳声音。

　　她穿梭在来往的人群中，一边躲避时不时会出现的自行车，一边思考下车前母亲意味不明的笑。

　　不像什么好笑……

　　正想着，右肩膀被人毫无防备地拍了一下，楚了扭头向右，什么也没有，她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无奈转而向左看，毫不意外，那张熟悉的脸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为什么是“又”呢，因为三年前初中报道那天那个人也是这个套路。

　　“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惊喜？”赵简栖的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哀怨。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也考上一中了。”

　　双方父母是朋友，两个人又从小一起长大，对方最近发生了什么，楚了总是能从母亲口中得到第一手消息。

　　“唉……三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赵简栖还记得三年前两人继小学同班后再次被缘分分到一个班，在和今天一样的操作后，十三岁的楚了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嘴里还喃喃道：“这么巧？！”呆呆的，很天真。

　　再看现在站在身旁的人，她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评价，“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三年前，人总不能一直不变吧。”

　　赵简栖浅浅一笑没有反驳，只是很自然地并肩走着。

　　不知怎的，楚了脑海中莫名浮现下车前母亲那个笑，像是偷笑，又像是没忍住的窃喜。

　　她突然顿悟，猛地站定，赵简栖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停步，楚了看向他，带着一丝怀疑开口：“你……在几班？”

　　“二班，怎么了？”赵简栖如实回答。

　　楚了认命般点着头：“所以你是不知道我在几班对吗？”

　　“我妈说咱俩这次不在一个班，但一中按成绩分班，你中考成绩比我高，所以我猜你在一班。”赵简栖不以为然，还扬了扬下巴示意楚了接着往前走。
　　“……”

　　“我妈也这么说的……”直到二人走到校门口楚了才表情复杂地幽幽开口，“但事实是我也在二班，咱俩被耍了。”说完便拍了拍他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进了学校。

　　赵简栖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上楚了，“对哦，仔细一想咱俩好像确实没差几分，那我估计现在她俩正沾沾自喜呢，然后和彼此猜测咱们知道后的反应来衬托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精湛的演技。”

　　楚了被这话逗得一乐，广播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请所有新生按照前一天下发的分班通知找到自己所在班级的班牌，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按身高从小到大进行排队，因某种原因不知道分班情况的可以去门口的公告栏进行确认。”

　　两个人找到班牌时队伍里已经站了一些人，楚了自觉走到女生队伍的最后，毕竟迄今为止她还没见过哪个比她高的同龄女生。

　　但刚刚走过去的时候，楚了看到站在最后的女生看了她好几眼，她浑身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走以此来逃避她的目光。结果片刻后，前面的女生还是没忍住转头对楚了发出感叹：“你好高啊！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呼……原来是因为这个。

　　楚了回以礼貌的微笑，对于这种因自己身高而带来的惊叹从小到大早已见怪不怪。

　　“给。”对方猝不及防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我不小心带多了，吃不完就该化掉了。”

　　“啊……谢谢。”楚了手忙脚乱地接过，“不过，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呢？单纯喜欢？”楚了小心撕开包装，将巧克力送进嘴里。

　　嗯，确实已经有要化掉的迹象了。

　　“因为我容易低血糖，万一开学第一天就表演随地晕倒吓到你们怎么办。”

　　“如果我在你身边，我会接住你的。”楚了一脸认真地回答。

　　站在队伍另一列的赵简栖一直默默盯着楚了那边的动静，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刚上小学的时候两位妈妈担心楚了性格太过老实会被欺负，母亲大人特地嘱咐：两家没有你我之分，楚了就是自己的妹妹，要保护好她。

　　所以即便楚了曾经跟自己说过无数遍不需要保护，即便楚了从小到大都很要强，即便楚了的身高和没有表情时的神态已经足以劝退一众不怀好意的人，赵简栖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导致随着年龄的增长每每看到楚了背影的时候，赵简栖总会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

　　赵简栖嘴角不自觉上扬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下一秒脚部猛地传来一阵痛感，新买的白色球鞋被前面的人狠狠踩了一脚。

　　“嘶！”赵简栖眉头微蹙，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态度，不想过多纠缠，刚要摆手示意无碍，那人连忙道歉：“抱歉兄弟！我刚才跟你说前面来人了要往后退，我以为你听见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好像刚刚他是有扭头的动作，但赵简栖心思没在这，自然是什么都没听到，自知理亏，只好一边机械性地重复着“没事”然后一边后退。

　　小插曲过后，已经到了通知的报道时间，人陆陆续续到齐，楚了不出意外又是班里最高的女生，但前面的女生貌似也不矮，毕竟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能插在她俩中间。

　　随后来到对应的教室，因为是刚开学，班主任暂时按照身高排座，缘分这个东西就是很巧妙，楚了和巧克力女生一桌，赵简栖和自己球鞋上脚印的主人一桌，刚好就在楚了那桌的后面。

　　老师好要开口，又被叫了出去，赵简栖趁机轻戳一下楚了的后背，楚了微微侧头，“你带湿巾了吗？”赵简栖还在耿耿于怀他可怜的球鞋。

　　楚了默默从书包里拿出一片递到后面，随意一瞥就看见自己的好同桌正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笑得很……慈祥？

　　“你们之前认识？”
　　“嗯，初中同学。”

　　“也是小学同学。”赵简栖把鞋子大致恢复原状后，刚一直起腰就听到那冰冷的四个字，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爽感，下意识补充了一句。

　　虽然不知道赵简栖为什么要主动开口加这一句，楚了还是微微点头附和道：“对，小学也是一个班的。”

　　同桌的女生感觉两个人的反应不太一样，于是收起笑容转而用口型问楚了：“青梅竹马？”

　　楚了先是点头，又飞快摇头，被对方带得也不敢正常出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解释道：“就是发小，没那么暧昧。”

　　同桌似懂非懂地点头，第一次怀疑自己磕cp的眼光是不是出错了。

　　楚了一开始那么回答是因为她并不想让别人以后下意识把她和赵简栖捆绑在一起，她觉得赵简栖不喜欢这样。

　　她也并不想赵简栖分到一个班，上初中的时候，就因为在一个班，两个人的成绩总是会被母亲拿去比较，楚了疲于这种比较却又不甘心自己是落后的一方，只能不断努力提升自己，虽然两个人每次的成绩都差不了多少，但楚了知道赵简栖并没有拿出和自己同等程度的努力，所以她不敢懈怠，这样日复一日勤能补拙，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结果高中还要续三年。

　　但楚了从未嫉妒过赵简栖的天赋，也并不讨厌赵简栖，她只是讨厌对比，不想和他成为对手，也不忍心让赵简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放置在天平的另一端，这对他不公平。

　　班主任这时回到教室，清了清嗓子，上来就是自我介绍：“我叫陶锐，性别男，这应该很明显吧，这要看不出来别念高中了，”底下传来一阵笑声，陶锐教课方式属于幽默风趣那挂的，楚了之前就有所了解，“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剩下的就不多赘述了，我相信在收到分班信息后你们的家长就已经把我的资料都查清了，咱们是理科班，所以我看男女比例好像差不多，鼓励大家良性竞争，但不鼓励谈恋爱啊。”

　　下面又传来一阵笑声，陶锐说话中气十足，不用扩音器也能完全听得一清二楚，“月考后再决定班委会，在这之前先按照入学成绩来暂时委派。”

　　陶锐低头看着讲台上的入学成绩单缓缓开口：“杨择臣？哪位？”

　　楚了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跟着其他同学一并回头，发现正是赵简栖的同桌。

　　“第一名，很厉害啊，你暂时担任班长可以吗？”话音刚落班内就忍不住传来稀稀疏疏的议论声。

　　“可以的老师。”杨择臣回答的语气里没有一点骄傲，谦虚且沉稳，似乎拿第一已是习以为常。

　　第一名啊……楚了暗自感慨。

　　“再安排个卫生委员，第一个月差不多就够了，其他的暂时不急，有谁想主动担任吗？”

　　话音刚落，大家都没有动作，只有同桌女生坚定地举起了手，陶锐肯定地点点头：“名字。”

　　楚了看到她立马起身回答：“邵薇倪。”

　　同学们循声而望，为了避免对上他们的眼睛，楚了也立马侧身仰望站着的邵薇倪。

　　“呵。”坐在后面的赵简栖忍不住偷乐，楚了总是能为了摆脱尴尬做一些多此一举的奇怪动作。

　　“行，那就你了，大概就先这样，咱们点个名，让我把你们的名字和脸对应上，每个人答到后说一下适合自己的校服尺码，班长统计好，等点完名带男生去二楼学生处领校服还有教材。”

　　刚开始一切顺利，直到点到楚了的名字，陶锐有些犹豫，“楚……liǎo对吧？读lē的话也不好听啊。”

　　楚了早就料到会这样，于是举手回应道：“是的老师，就读liǎo。”然后认命般接受其他同学好奇的目光。

　　“你看，我就说嘛，不过这个字用来做名字还挺少见的……”陶锐自言自语接着往下点名。

　　等到男生们去取校服的时候，邵薇倪悄悄问道：“你父母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取‘了’字吗？很特别诶。”

　　楚了想了想：“我的印象里是我妈跟我说给我起名字的先生说‘楚’字不好，但因为是姓所以只能用名来破一下，就取了‘了’字，寓意痛楚都了结。”

　　“真好！“邵薇倪忍不住赞叹，然后笑眯眯地调侃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阿楚姑娘》。”说罢就单手握拳做麦克风状要为楚了唱几句，楚了吓得及时将她拦下，语速飞快地连忙低声说道：“听过听过！老师还在呢！你干嘛？！”

　　邵薇倪忍俊不禁，干脆趴在桌子上看楚了，“我不会唱的，就是逗逗你，你太安静了。”

　　楚了拿这个未来至少一个月的同桌毫无办法，但她心里其实挺开心的，这样的人总会给自己无聊的高中生活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不知怎的，楚了想到了赵简栖，他虽然偶尔也会逗自己，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和邵薇倪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楚了很难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有些方面其实很像，从小到大和身边的人都处于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但又不是完全一样，楚了说不好那个度。

　　好吧，其实到现在楚了也不是百分百了解他，她甚至都无法百分百了解自己。

　　“你想什么呢？”邵薇倪一句话将楚了的思绪拉回现实。

　　“想……你为什么要主动申请当那个卫生委员，想当班委的话月考后还会有很多选择。”

　　这句话并不算完全撒谎，邵薇倪自告奋勇担任卫生委的时候，楚了就是这么想的。

　　“奥，其实对我来说当不当班委无所谓啦，我就是单纯想找个省时省力的办法把全班同学一并了解一下，通过值日其实就可以大概判断每个人的性格底色，哪些人值得深交，哪些人差点意思，省的日后识人不清。”

　　邵薇倪说得云淡风轻，想来这也不是第一次用这个办法，楚了听着好像不无道理，只是这种识人方法并不适用于自己，但还是给予肯定的回应。

　　因为今天只是简单的登校，还不算正式的开学，等到把男生们带回来的校服和教材都分发下去后，陶锐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便通知放学。

　　楚了很快就收拾好，赵简栖让她等下一起走，楚了没有拒绝，搭坐在桌边看着发呆。

　　这样的场景好像就在昨天，而明天开始，又会是新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