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亡时开始等待》非语言

11、《第四人》 李洋看

　　李洋看清了眼前的东西们。
　　月光下，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上，站着两排人。
　　他们的姿态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左手掐着后颈，右手扯着嘴角，脑袋低垂，像被什么东西从颈椎处提拉着，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也没有表现出难受的样子，而是有些享受其中的，笑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舌头从地上舔出来。
　　然后他们动了。整齐划一，同时起跳，同时落地，脚掌拍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像一整个人在用手心拍手心发出闷响，跳一下，半蹲，弓腰，转身——头不动，身体转，像一根被拧着转的毛巾。
　　转到一半的时候，裴盐柳听见了一个声音，极低的、被压着的……“咯”。
　　像打嗝，又像咽回去了什么，裴盐柳握着盲杖的手微微收紧，向阳在旁边小声说：“我靠，他们嘴里有东西……”李洋压低声音：“什么东西？”“黑色的，像……像泥巴？还是什么，塞了一嘴，咦惹。”李洋蹙眉，他的角度看那些人的脸是阴影，看不见嘴里黑糊的一坨。
　　裴盐柳突然问：“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吗？”沉默了两秒，向阳的声音更小了：“是……睁着的，但眼珠没动，假的似的瞪老大，怪恐怖的。”裴盐柳点头，想着和齐铭描述给她的那段视频里的一模一样，看来那npc说的话是真的。
　　众人保持着没动，等那些村民又走远以后才放松下来，“妈呀，我突然觉得他们像死不瞑目…”向阳抱了抱自己，李洋皱眉，“怕就别说这些话。”向阳嘟嘟嘴，闭嘴了。
　　“还跟吗？”裴盐柳问，“不了，走。”李洋思索着什么，带头往村子里回走。
　　众人回到村长家门前，正想安静的回房间，却见…
　　村长正站在门口。
　　向阳愣了一下，“村长？你居然没去跳庆舞？”村长紧蹙着眉，最后深深的叹了口气，“进屋说。”
　　众人跟随村长进了屋，坐在桌前，看着村长。
　　村长看上去好像比今天早上更老了，像是即将凋落的，最后一瓣玫瑰花片。
　　“你们跟上去看了吧。”李洋点点头，“您想说什么？”
　　“我有事告诉你们。”向阳和李洋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村长，齐阳也安静的看着村长。
　　村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骗了你们。”“我们知道。”裴盐柳淡淡接话，村长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继续说：“其实他们并不是在跳庆舞，他们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向阳愣了一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能做的不是很多吗？种地、养鸡养鸭什么的。”村长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你们不懂。”
　　“那您为什么还保持正常？”裴盐柳问道，村长垂眸，“我吗？…我是负责看护他们的，当年，我不在。”李洋皱起眉，感觉这村长讲话没头没尾的。
　　“所以村里只有你一个正常的了？”
　　“不是，还有村尾住着的那个尼姑，就我们两个。”
　　裴盐柳点点头，思索着，她总感觉村长这些话里藏着很多信息，但又拼不到一起去，到底是什么呢？
　　认知……
　　认知？
　　裴盐柳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可能性将这些信息都串起来了。
　　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等村长走后，李洋扫视一圈，“今晚休息吧，明天去村尾那个尼姑家里看看。”
　　众人点点头，各自找地方睡了，这几个大男人把床让给了裴盐柳，但她并没有睡意，索性靠在床头养神。
　　反正裴盐柳眼睛就没睁开过，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什么。
　　一夜无梦。
　　直到鸡鸣，墙外由远及近出现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是恢复正常的村民们回来了。
　　村长站在村头，笑着对他们招手，“你们回来了？”村民们一个个笑容满面的，轻松聊天着，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他。
　　村长并不意外，只是回头看着全村，笑了，“我们快团聚了。”
　　在村长家吃完早饭，众人便前往了村尾尼姑家里，路上遇见一些村民，村民们会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李洋和裴盐柳点点头，向阳则会热情回应，齐阳只是招招手，动作上回应了。
　　村尾独栋平房。
　　众人面面相觑，向阳忍不住小声说：“这房子…怎么那么像mc里我搭的火柴盒？”李洋瞥了他一眼，“这不是很正常的农村房子吗？”许久安静的齐阳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这房子很正常。”
　　向阳撇撇嘴，他感觉像廉价木制骨灰盒，但他没敢说出来。
　　齐阳上前敲了敲门，礼貌的敲了三下后后退一步等着。
　　过了一会，门缓缓开了，向阳看见门后的人，愣住了。
　　那是一个尼姑，但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而是留着头发的。
　　尼姑有着一头暖色调的白发，披散着，发尾一直垂到脚后跟，她闭着眼，左眼下的脸上有丝丝黑色纹路，既像裂痕，又像泪痕，肤色是不健康的白，蓝色的血管在她手背上尤其明显，可真是称得上明眸皓齿，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像太阳下摊手为子嗣遮阳的神像。
　　向阳的脸有些红，他还以为是个老太太什么的，结果是个大美人，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李洋回过神，轻咳一声，“您好，我们想问您一点事。”
　　尼姑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侧身让他们进屋。
　　屋内散发着一股寺庙里的那种檀香味，让人安心。
　　李洋开门见山的道出来意，“…所以，您知道那些村民怎么了吗？”向阳好奇的看着尼姑。
　　尼姑始终轻抿着颜色浅淡的薄唇，仿佛听见人间疾苦的神明为之心口酸疼一样。
　　向阳见状，又重复了一遍，“您知道那些村民怎么了吗？”
　　安静许久，尼姑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师，“知道。”
　　向阳眼睛一亮，追问道：“能说说看吗？”
　　尼姑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就缓缓道来，原来，这些村民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变成了这样。
　　那舞蹈，是他们村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祈福舞，他们在特定时期每晚跳着，是想让神明看见。
　　“哦…那他们失去了什么？”“不知。”向阳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李洋突然开口，“村长说的'当年'，是指发生了什么？”尼姑顿了一下，李洋紧盯着她。
　　“……不知。”
　　“你一定知道。”
　　……
　　尼姑不说，他们就缠着她。
　　尼姑吃饭，向阳坐在她左边，裴盐柳坐在她右边，李洋坐在她对面。
　　“尼姑尼姑，你为什么不剃头发？”
　　“…不需。”
　　“尼姑尼姑，你为什么不吃肉？”
　　“…不能。”
　　“尼姑尼姑——”
　　“尼姑尼姑——”
　　她最后说了，因为太烦了说真的。
　　“当年，降临了一场灾难。”
　　向阳点点头，掏出个小本本记下，“然后呢？”
　　“没了。”
　　“看来我们还得借住几天。”李洋一本正经。
　　“……你们的朋友已都知晓了，不必再叨扰贫僧。”向阳和李洋顺着尼姑的意思看去，视线定格在裴盐柳身上。
　　“您真的很神性，尼姑。”裴盐柳话里有话。
　　尼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