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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LAT 事了拂衣去 ...

  •   谢绛衣从小生活在这里。

      这是广袤荒漠中仅存的一方绿洲。

      虽名绿洲,却不见多少青翠欲滴。放眼望去,唯有沉闷死寂的沙土、零星几株胡杨,以及砂砖堆砌的矮挫房屋。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桃红柳绿,天地间除了单调的黄、棕与灰,再无其他着墨。

      偶尔飘雪。

      空中那几点白,便是大漠中不可多得的异色。若雪再大些,大到那令人心旷神怡的白能盖过遍地沙砾,便算得上馈赠。可惜此地风沙太盛,往往未等积雪覆地,狂风便裹挟着黄沙袭来,将那些白尽数吞没。遍地覆雪之景,于此处而言,可遇而不可求。

      但谢绛衣自觉有幸。正因生长于此,从小到大,她反倒见过许多次真正的遍地覆雪。她向来偏爱这些可遇而不可求的事物。

      虽偏爱,却也知足。

      段雪尘平日里总把诗词挂在嘴边,用它们向谢绛衣描绘中原与江南的盛景。“宝马竞随朝暮客”、“夜市千灯照碧云”……诸如此类,谢绛衣记得最牢的,却是初逢时对方那句“大漠沙如雪”。

      她当时问:“是说大漠的沙多得像雪吗?”

      她如此理解,又如此不解。雪在这里,即便是在落雪最多的时节,也绝无可能比得过漫天沙土。这么比,岂非本末倒置?

      段雪尘手指天边寒月,笑答:“是指沙漠在月光下,像覆了一层雪。”

      “奇怪的比喻。外乡人,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大漠覆雪。”谢绛衣笃定道,“我敢保证,那比眼前景好看得多。”

      “哦豁,是吗,本地人?”段雪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那我就狠狠期待啦。”

      谢绛衣皱眉,心下暗忖:奇怪的语言,奇怪的外乡人。

      这便是她与段雪尘的初识。

      但彼时远远谈不上“相识”。真正的相熟,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段雪尘几乎每日都来找她,有时在她耳边聒噪些有的没的,有时在她身旁耍些她看不懂的武功招式。

      谢绛衣认生,面对热络,回馈往往是冷淡。对于涌入城中的外乡人,她打心底不愿搭理;初次见面就尽说怪话的段雪尘,更不得她欢喜。

      可段雪尘丝毫不在意她的疏离,每次离开前,总要往她手里塞上大把东西。有吃食,有鲜花,还有形状各异、颜色艳彩的小珠子。

      段雪尘说,那是金陵最近名气大盛的糕点。
      段雪尘说,那是苏州花圃今月开的第一枝。
      至于那些珠子,段雪尘说,是对习武之人长进功力有帮助的物件。

      “为何送我?”
      “涨好感……快啊。”
      “又是奇怪的外乡话。”

      一段时间后,谢绛衣总算习惯了段雪尘的“聒噪”。那些日常的琐事,渐渐变成了她日常的期待。毕竟段雪尘口中的风俗、境况与人情世故,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大漠是家,大漠以外,勉强算个向往。她没有那种亲自前往探个究竟的执念,只是听着段雪尘讲,再畅想一番、向往一番,就已足够。

      段雪尘看着她凝望远方的侧影,笑道:“那么我们现在算熟识了。”

      既已熟识,段雪尘便透露自己其实是来西域拜师学艺的。西域辽阔,除却这方绿洲,自有别的族群聚居。有贫苦之地,就有笙歌之所;有寻常民居,也有神秘地域。

      段雪尘说自己拜师纯属意外。她本想乘船去东海游玩,结果帆船遭遇风暴,一行人被卷了回来,却没卷回中原。走散迷路后意外抵达西域,又遭遇沙尘暴,就这样被一路卷到了絮叶门派大门前。

      “跌宕起伏,但也幸运,算是意外之喜。”谢绛衣感慨。

      段雪尘倚着枯败的胡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够了,她抬手搭上谢绛衣的肩:“是吧是吧?咱就是说,去东海还能到西域,简直天选!不拜白不拜,干脆就拜了嘛。”

      絮叶是个神秘门派。不单谢绛衣这么看,许多西域人也作此想。此前众人只闻其名,无人知晓这个传说中掌握神秘术法的门派究竟位于何处。如今它竟真收了段雪尘为徒……肩上虚承一份重量,谢绛衣姑且相信了这个传说中的门派确确实实存在。

      “难怪我们不曾了解。看来絮叶只收奇人,你几经波折又遇难成祥,正是因为自身便有奇异之处吧。”

      段雪尘频频点头,认得毫不谦虚:“是啊是啊。”笑罢,她忽然凑近,神色认真起来,“你居然相信我说的。”

      “为什么不信?”

      段雪尘看向远处沙丘:“絮叶对你们来说很神秘,没真正见过确实不可信。但对我来说,那就是……”

      她不再说下去,许久才折下一根枯枝摆弄,“我跟城里许多人说过,他们都不信,只叫我‘中原来的少侠’。只有你信。”

      她看向谢绛衣:“折枝作剑,给你舞一套,以谢信任吧。”

      谢绛衣默许。

      于是铃铛声响,枯枝引动风声凌厉。她的目光没落在招式上,而是落在了段雪尘的雪白衣裳上。段雪尘说过,这是絮叶弟子的统一服饰,称之为“校服”。布料看着名贵,谢绛衣不识得,只是单纯觉得,这也是大漠中令人眼前一新的白。

      正如初次见面那天,衣裳雪白、衬得容貌愈发透亮明媚的姑娘,送她的那一掬嫣然笑意。
      “劳驾,我是段雪尘。请问你们城主现在何处?可否带我去见一下。”

      最后一个收式作罢,段雪尘边喊着“糟了糟了”,边慌慌张张翻身上马,不忘回头挥手:“我都忘了今天还没做课业!先走一步,明天再来找你!”

      未等谢绛衣回应,她已扬鞭而去。风和尘烟将那抹身影掩在砂砖城墙之后。谢绛衣抬眼注视落日彻底西沉,方才收回目光回屋。

      许诺明日再来的段雪尘,依旧会来。

      她还带来了许多书册。小小茶肆里,段雪尘盘腿坐在长凳上,埋首于方桌上那堆完全遮住身形的书册中。忽然抬头告诉谢绛衣,原来这方绿洲在外乡人眼里是有名字的——“舟雪城”。

      谢绛衣越过书册探头:“何解?”

      “等我看看哈……”段雪尘捧着《舟雪记》翻了半天,嘀嘀咕咕,“怎么没写……是不是忘了?”

      又翻几页,霎时笑出声来,“原来是那个商队头头自己起的!难怪你们不知道,笑死个人,哪有这样写……”

      此时有客人高声呼唤茶博士,致使谢绛衣没听清最后几个词。但她看着段雪尘的反应,还是琢磨明白了——名字是外乡人起的,无解。

      谢绛衣抿了口茶,微不可闻地叹息。段雪尘偶尔还会说些让她听不懂的话,但她对此的理解水平已是日渐熟练、炉火纯青。

      她们在即将入秋时结识,距今一月有余。如今深秋露寒,天高云淡。谢绛衣本以为今年与往年无异,若非要说特殊,便是她与段雪尘打了赌,要带她看一场大漠遍地覆雪。因此今秋的特殊,在于她已然泛起的、对冬日的期待。

      再一个特殊,便是明显的多事之秋。

      这些日子绿洲频起命案,死者多是常来的外来商队,其中不少是城中人的熟面孔。最后一支商队在客栈遇害,手段残忍,财物被洗劫一空。

      谢绛衣想去查看,却被段雪尘拦在门外,“你不要过去了,场面很……”

      她沉吟片刻,“他们是绿洲常客,与我也算相识,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段雪尘还是将她拉走了,“处理现场有你们城主,调查真相有我们絮叶。”

      谢绛衣满眼讶异:“此事由你们调查?”

      段雪尘没多言,直截了当问起案发当晚的所见所闻:“找到更多信息才能更快破案,这不也算帮上忙了吗?”

      所言有理。谢绛衣颔首,细细思索后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说来。之后她们分头询问城中百姓。命案当前,满城人心惶惶。面对自称得了城主口信、请求配合“絮叶查案”的段雪尘,多数人不予信任。好在有谢绛衣从中周旋,线索才多了许多。

      进展尚可,冷嘲热讽却免不了。

      “这一个月外乡人接连来,谁知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定案子就是他们干的。”
      “絮叶本来就是个传说,别借着由头招摇撞骗了。”
      “就是,大门派哪有闲心管我们这种小地方?”

      无论真相如何,质疑平白冒出,暗含幸灾乐祸与搅局之意。谢绛衣听了只觉恼怒,段雪尘偶然听闻,却没什么表示。

      独处时谢绛衣没忍住提了一嘴。段雪尘眨眨眼:“……角都是这样的。背负风言风语才能走得更远。莫听莫听,何妨吟啸且徐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你会信我呢?太轻易相信别人很辛苦的哦。”

      不能轻易相信别人才辛苦吧。谢绛衣迟疑片刻,含糊道:“奇怪的外乡人……可能是,你说的话比他们好听。”

      她们都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才知道,大门派缘何有闲心管这小地方的事。原来关乎一桩陈年旧案。

      三十多年前,绿洲人口锐减。为延续血脉,城主同一队意外经过的“商队”达成暗中协议:商队搜寻各地少男少女秘密送来,城主接头收取报酬,再将少年送入需要的人家。这笔交易持续多年,累计数量可观。那些少年沦为工具,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度过无数春秋。

      若非二十几年前因战乱涌入大批外来者、因开通商路注入新鲜血脉,交易恐怕还会继续。

      但那些已长大成人的少年,仍无理由被放出。有的疯癫痴傻,有的折磨至死。其中有位姑娘,其父身居要职、势力庞大,多年未曾放弃寻找。数年前终于发现绿洲这条线索,派人伪装商队调查。奈何人情变迁、线索全无,一查便是数年。近日刚查到关键,却被城主察觉异样,雇杀手一夜灭口。

      此案惊动了絮叶门派,也传回了那位父亲耳中。遂上报朝堂,高官亲赴绿洲。江湖与朝堂协作,终使真相大白,暗处恶蛆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谢绛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被絮叶弟子从黑暗中抬出,百感交集。段雪尘默不做声,悄悄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围观者皆是叹息。

      “城主竟是这样的……”
      “还叫他城主呢,我呸!”
      “我们竟对这事一无所知。”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那时才几岁。”
      “这种事知道的本来就不多。”
      “真是人心隔肚皮……”

      谢绛衣抬头迎上段雪尘担忧的目光,笑了笑。

      涉案人员皆被抓拿归案、入京处置。谢绛衣与人群坐在城门口,看着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被官兵押走,沉默不语。

      段雪尘今日换了絮叶校服。押送队伍过了半截,她才悄然出现在谢绛衣身侧。谢绛衣低头看了眼塞进怀里的糕点,又看向段雪尘。得到一个笑。

      于是她也笑笑:“你看,大家现在都信有絮叶这个门派了。”

      “大家本来就信有这个门派,只是不信我们是这个门派的而已。”

      谢绛衣拆开包装,掂起一块送入口中:“你们门派原来有这么多人。从前只有你一个人到处说,确实难取信。”

      今日押送队伍里,隔几步便有身着统一服饰的絮叶弟子,个个英姿飒爽、侠气十足。

      “那是因为他们低调嘛,我不低调。”段雪尘顺手从谢绛衣手中拿走一块糕点。

      谢绛衣点头。她知道这次探案段雪尘东奔西跑、忙前忙后,提供了诸多线索,也挨了许多冷眼,功不可没。段雪尘此人从不低调,却总在一些事上认为自己没做什么贡献。但其实,她真的做了很多。

      “城中好多人经此一事后,都想拜入絮叶了。”谢绛衣说。

      “自然欢迎!不过入门要求不在我手里,我只能喊加油啦。”

      谢绛衣挑眉,对她时常蹦出的怪话已见怪不怪。段雪尘又凑近,认真道:“那你想拜入门派吗?”谢绛衣愣住。

      “加入我们吧!优良作风,富贵荣华,童叟无欺。更有我这个师姐辅导,保你武功大有长进,来日定能扬名天下。”

      听着确实不错。谢绛衣问:“你不是说入门要求不在你手里吗?加入会不会很难?”

      “不能很难吧。”段雪尘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加入,我先教你武功,再去参加入门比试,应该就不难了。”

      耳边低语温热。谢绛衣咬下一口糕点,慢慢吃着沉思片刻,然后对着段雪尘点了下头:“我想去絮叶。”

      “哈哈好嘞!你不会后悔的,絮叶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江湖亦是。哇,怎么还自动输出宣传语了……”

      其实只有谢绛衣知道,无论是絮叶还是江湖都无所谓。她只是想着,能和段雪尘多一点联系罢了。

      如此,又是两个月过去。

      谢绛衣算着日子,估摸大漠落雪的时节将至,便将此事提起。段雪尘只在旁边听着,沉默许久。她盘腿坐在长凳上,面前桌上摆着许多送过或没送过的奇石,似在研究,格外出神。

      这段时间里,段雪尘仍旧每日来找她,分享江湖趣事,教她基础招式。谢绛衣学得慢,自知习武非数月可速成,好在段雪尘耐心。习武之余,段雪尘说江湖近日无趣事,便让谢绛衣讲大漠奇事。

      然而这几日,段雪尘动不动就出神许久。却又意外地每次都能接上谢绛衣好久之前说的话,谢绛衣便勉强不同她计较。

      这次也一样,段雪尘终于在许久后回神,笑道:“是吗?期待已久的大漠覆雪终于要来了吗!好耶!”

      谢绛衣给她翻了个白眼。

      三日后的夜里果真落了雪,一直下到凌晨。天刚破晓,谢绛衣披上厚衣急急出门。晨间无风,白雪皑皑漫过沙、漫过城墙、漫入眼底。

      雪不负人愿。
      段雪尘却没赴约。

      这日她破天荒地没来。午时过后风沙大起,卷起千堆雪,没来。日落西山,霞光映照雪光辉耀,没来。谢绛衣等了一整日,等的人没有出现。

      她悄悄装了一碗雪,打算明日告诉段雪尘,今日错过了怎样的好风景。

      第二日,段雪尘依旧没来。

      谢绛衣忽想起前几日段雪尘提过,天骤冷,不少中原商队急着运货赶路,易在恶劣天气中遇难,絮叶会组织弟子救助。或许她是去参与救助了。又或许江南、中原生了变故,江湖动荡,她才赶了过去。

      段雪尘从前也说过当天未去扬州剿匪便离开,次日还带了扬州春卷来。谢绛衣曾讶异她何以日行数千里,段雪尘憋着笑一本正经解释:“俺们江湖人嘛,一个轻功能飞好远的。”

      她信了。所以此刻便想,是不是这次的事过于棘手,段雪尘才无暇顾及。

      也是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担忧的究竟是什么——若是段雪尘不来找她,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寻。只能凭空猜测。她连絮叶在何处都不知道。

      从前想习武,是想着若能进入絮叶,或许就能更接近段雪尘一点。可如今还未等她接近,担忧的事便发生了。

      原来她和段雪尘之间的联系那么少。原来段雪尘口中那个甚至不用一日即可抵达的江湖,真的是她的遥不可及。

      原来段雪尘作为江南人士,跨过太多山河与她相识一场,本就是谢绛衣生命中可遇不可求的一件事。

      可遇不可求,如风沙过境,覆雪便毁迹。

      冬过,春至。段雪尘再没来过。

      谢绛衣不知该作何想法,更多的是怅然。最后一次见面那天,那人明明和从前一样,留下一堆七零八碎的就匆匆说要去赶课业。当时只道是寻常。

      段雪尘离开得太快,她们甚至没有好好道个别。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时隔多月再忆起,难免生出一种错觉:段雪尘的出现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无端幻想?

      可谁又能把幻想想得这么真。

      她说过的故事,一起经历的事,送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都好好记在脑海里,收在木箱中。谢绛衣有时问起邻家,邻家也会叹惋:那位白衣如雪的姑娘、笑容明媚的少侠,缘何再未来过?

      风沙过境,大雪毁迹,但那人真真切切出现过,有人不会忘记。

      又是一年春。

      谢绛衣开始收拾木箱。里面收着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小玩意:幼时捡到的最好看的贝壳,邻家弟弟雕的弹弓,双亲留下的遗物……箱子很大,原本没那么满,是段雪尘送的东西太多,占了大半。

      将其一一取出铺于桌面,细想来历,再归类放回。这很费时间,她已多年没这么做,但今日有这时间。

      先是段雪尘送的。布袋子里装入小石子、翡翠、玉块、簪子。除却早已吃完的糕点,便是那些干花。其中最多的是雏菊,细小玲珑,枝叶虽干,花色未黯,依旧烂漫。透过干花不难想象最新鲜时的摇曳生姿。

      听过太多次段雪尘提及江南花圃,谢绛衣忽然就有了想亲眼去看看的念头。沉思许久,将花拢到一旁,继续收拾。

      整理双亲遗物时,突然看到一封信。信封泛黄,沾着霉迹,并未拆封。

      约莫一月后,谢绛衣跟上回中原的商队启程。边走边售货物,又一个月后才抵达金陵。

      此行是为完成父母遗愿。父辈本是金陵人士,二十几年前因战乱远走他乡定居绿洲。父亲年幼时对金陵印象深刻,一直想重返故土,可惜祖父母早逝,自身孱弱,终不能独自如愿。成家后,母亲虽是绿洲原住民,听多了故乡描述也心生向往,却因怀孕生子未能成行,更在诞下谢绛衣后血崩而亡。父亲忧思过度病倒,临终前将郁结心事写下,这才阖目。

      绿洲识字者少,信便被压了箱底。此番翻出,谢绛衣总算识得信封上四个字——“吾儿亲启”。是她跟着段雪尘学的,很简单。信的内容则是请教了路过商队才读懂。

      几经波折找到老宅,原是经商大家,因战乱四散败亡。谢绛衣这位不孝子孙没有重振家族的志气,用父辈留下的财物买回家宅、安置好碑位后,便开始做第三件事——寻找段雪尘。

      她曾犹豫许久,是否要离开生活多年的绿洲、孤身前往陌生城市。直到两个月前看到家书,才下定决心。金陵是段雪尘提及的第一个城市,她打算先在这里找几个月再去别处。

      找的地点简单:段雪尘买过吃食的店铺。她照着留下的精致包装纸找到了店,可向路人问及“段雪尘”之名,毫无收获。

      又取出翡翠、玉块、簪子,同样轻易找到店铺。段雪尘送的果然都是城中赫赫有名之物,价格昂贵。既能送这么多,说明她是富贵人家。可既是富贵人家,为何问及时路人皆称未曾听闻?

      连衰败多年的谢氏都有老者知晓,段雪尘却无人识得。

      最有可能的是——段雪尘这个名字,是假的。

      这是谢绛衣最不愿相信的缘由。

      她在金陵找了两个月,又去苏州、扬州,各找了一两月,皆一无所获。

      “请问见过一位名为段雪尘的江湖少侠吗?”
      “未曾听闻。”
      “闻所未闻。”

      可那明明是来过她身边的段雪尘。白衣胜雪的段雪尘,折枝作剑的段雪尘,开怀大笑持花而来、明媚潇洒扬鞭而去的段雪尘。渡东海遇难成祥的絮叶弟子,游江湖行侠仗义的有名少侠,与她言笑晏晏的段雪尘。

      怎么可能再有这样一个人,在她独行多年、单调无趣的生活里留下这么一抹耀眼的白,却在江湖岁月中消失得彻头彻尾、杳无音讯?

      谢绛衣从未如此难受过。段雪尘刚消失时她仅是怅然,而如今这一路找寻,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段雪尘从未存在过。

      一个人怎会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从未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段雪尘”是假名。

      她难过于此,不愿承认。

      行至扬州街道,行人熙攘。一个嬉闹的小孩冲撞过来,她神情恍惚躲避不及,被撞向道旁,堪堪扶住路边一块大石碑才稳住身形。

      小孩家人拉回孩子道歉,谢绛衣无心搭理,目光落在石碑上。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闭眼再睁,定睛看去。

      这几个月她边找边学了些字,此时大致认出碑上几个字,喃喃自语:“……三年……天下承平……宇内宴清……悍匪……英雄现世……特作此碑,长记侠名……”

      她抓住那缕思绪,转身欲寻人问。那妇人还等在旁边,见她回头神色慌张,皱眉轻问:“姑娘,你没事吧?”

      谢绛衣急急攥住她衣袖:“请问这石碑说的悍匪可是剿匪?‘三年’是去年,那前年……前年的剿匪在哪?”

      语速过快,妇人一时没懂,凑近石碑细看后道:“这是永宴三年的剿匪记功碑,去年的。”

      “真是剿匪!”谢绛衣大喜,“那前年有剿匪吗?有记功碑吗?在哪里?”

      “自然有。永宴二年的记功碑,沿这条街再走百里就能看到。”

      谢绛衣匆匆道谢,朝所指方向奔去。

      街上人流如织,她独对道旁石碑驻足许久,注目许久。碑上的字认不全,但大意已明:
      【永宴二年,扬州记事:四海承平,海晏河清……悍匪猖獗,风云动惊。英雄现世,朝野瞬兴……特作此碑,长念侠心。】

      谢绛衣微微俯身,开始一个个寻她要找的名字。

      【冫、湫……仙、
      城que、寐葭……挽椿、
      梆梆拳、……
      ……段雪尘……】

      “段雪尘。”

      谢绛衣莞尔,手指拂过石碑,指尖触过那两个字。

      真的……真的找到你了。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一股冲动涌上来,几欲去找那些她问过的人,告诉他们:这真是段雪尘,不是胡思乱想,不是从未存在,不是假名。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记在谢绛衣的记忆里,刻在了碑上。

      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久久地坐在了石碑前。

      有些时光很短。但是她来过江湖、来过西域、来过大漠、来过遇见谢绛衣,少侠的功名也从此刻在了碑上。只是冠上个名头,皮囊下的魂灵却仍旧,会有人忘,但有人永远不会忘。

      事了拂衣去,江湖不相忘。

      - 番外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FL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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