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井台的冰 云津的 ...
-
云津的冬,冷得能冻住人的念想。水管年年冻裂,我天不亮就得去井台打水。那井台的老石头,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溜光。
周姨的丈夫,也就是沈渡的爸,在技术科,常年跟机器打交道。她一个人拉扯沈渡,还要照顾老人,日子也紧。可她总记挂着我家。
那年我爹病着,周姨隔三差五送碗稠粥,送把青菜,说挂上喜庆。我记着她的好,记了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耳根就红了,扛着扁担逃也似的走了。我站在井台边,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里,有团火在烧。
后来我知道了,井台不光是打水的地方,还是这巷子的话头集散地。东家短西家长,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孩子考学,都在井台边上说开。
有天,我挑了水往回走,脚下一滑,两桶水泼了个精光。我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渡不知从哪冒出来,伸手拉我。他的手凉,却有力。
“起来。天冷,别坐地上。”
我借他的力站起来。他帮我把桶捡回来,又去井里打了两桶,一路挑到我家。
那一刻我明白,这世上的难,不是一个人扛的。有人搭把手,再冷的天,也冻不死人。
从那以后,井台的冰,我再没怕过。
头回挑水,我使不惯扁担,两桶水晃晃悠悠,洒了一路。李叔见了,笑得直不起腰,说春丫头,你这是扭秧歌呢。
我臊得满脸通红,可心里憋着一股劲。后来练了些日子,一担水挑得稳稳当当,再没洒过一滴。
有天,井台结了厚冰。我蹲着敲冰,手冻得没了知觉。沈渡他娘周姨走过来,一把夺了我的桶,说闺女家家的,别把这一双手冻坏了。
她替我打满水,又回家烧了壶热汤,灌进个旧暖壶,塞进我怀里。那热汤下肚,暖得我眼眶发酸。
我支着耳朵听,把各家的难处,一一记进心里。谁家要办喜事,我提前腌好酱;谁家老人过世,我送坛清淡的下饭。
这井台,就像这巷子的心跳。水从井里打上来,日子,就从井台边上,一天天过下去。
我挑水挑出了经验:桶要满,步子要稳,扁担要压在肩窝。这样一挑,能走好远,还不洒。
沈渡帮我看摊的时候,常顺手帮我把水挑满。他挑水的姿势,跟干活一个样,闷声不响,可稳当。我看在眼里,心里踏实。
井台的老石头,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溜光。我常想,这石头,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话。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着。就像这巷子,看着旧,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沈渡回家,常来井台帮我。他也不多话,只默默接过扁担,把水挑到我家门口,转身就走。有回我叫住他,问咋老来。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说完,耳根就红了。
井台边上,我还学会了看人。谁挑水挑得急,谁家就有急事;谁挑得慢,谁家日子就不慌。这巷子的人情冷暖,都在这一担一担的水里。
井台的冰,得每天早起砸一层。沈渡那根扁担,被他手上的茧磨得发亮,搁在门后,我一伸手就能够着。他不在的时候,我挑水总往他那边偏半担——好像他还在,还能替我分担半担的重量。
井台的老石头,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几代人站着打水,磨出来的。我蹲在那儿敲冰,手冻木了,就把手凑到嘴边哈气。哈出的白气,一转眼就被风卷走。
李叔挑水,爱哼曲。他哼的是老梆子,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可那调子,顺着井台的雾气飘过来,把个冷清清的早晨,哼出了几分热乎。我后来也学会了,挑不动水的时候,就哼那几句。
沈渡他娘周姨,最见不得我冻手。她说,闺女家家的,手冻坏了,往后拿什么腌酱。她送过我一副旧棉袖套,絮得厚,套上像两个小枕头。那袖套我用了好几年,磨破了,补了再戴。
井台上,谁家丢了东西,都能找回来。有一回,我掉了个顶针,急得不行。第二天再去,那顶针就端端正正摆在井沿上,不知是谁捡了,还擦干净了。这巷子,连井台都透着股实在。
我挑水的本事,是跟李叔学的。他教我,桶别打满,留半寸,走起来水不晃。我照着做,果然稳当。后来我能一挑挑到酱园,中途不歇脚,心里头那点得意,比多卖一缸酱还舒坦。
井台边的冰,我最熟悉。哪块冻得实,哪块底下是空的,我都门儿清。有天,巷里一个孩子溜冰,眼看要摔,我一把拽住。那孩子吓白了脸,说,春姨,多亏你。我说,这冰,我天天踩,早踩熟了。
井台的水,冬暖夏凉。三九天,别人家水管冻住了,井台的水,还冒着点热气。巷里人都来打水,把井台围得满满当当。我挑水,常排在老人后头,让他们先打。
腊月的井台,结着薄冰,一踩一个趔趄。我挑水,先在鞋底绑了道草绳,防滑。巷里的大娘见了,说,春丫头,你这法子,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
我听了,心里一热。原来爸那些年,也是这样,一步一滑地,把一家人的水,挑了回来。
井水在缸里湃着,第二天水面就结了层冰花。我舀水腌菜,那冰花在指缝里碎开,凉得人一激灵,却也把萝卜,激得更脆了。
井台边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水面。夏天,井水凉,我打上来,湃在槐树荫下,给路过的孩子喝。孩子们围着井台,叽叽喳喳,像一窝雀。